黑云散去,日照天地,松间林渗进光线。
杀阵崩析,容携身上的颓败之气淡下,眉间魔印鲜红,原本惨白面色有了几分精气神。
楼珠醒来时,脑中昏天暗地,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胸口疼闷,想来是被宋去尘那狗踹了一脚,她爬起身,脸上是脏兮兮的污血,粘黏着灰土,谈不上什么美,浑身上下跟破烂条没什么两样,自从离开雪斋派,她几时没这样狼狈过。
楼珠抹了把脸,视野清晰起来。
头顶烈日当空,艳阳高照,树荫无声晃动,容携背靠在松树下,他身体已然无恙,甚至充满朝气活力,暮渴已久活命之法,此时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少时身体孱弱,青年心若净水,现在缺失的东西统统回来,容携竟是不敢相信,老天居然开眼了。
容携动了动指根缠的细线,无声揣摩,刚刚那两人是魔族之人,为何要救自己?给他续命之人还留下一道密令:要了魔血精元,一辈子都是我魔族之人。
这语气倍感熟悉,容携额头一跳,不由想起卫瞒。
不知怎么着,容携就感觉是她。
楼珠朝他看去,目光顿时停滞,容携不知遇到什么得天独厚的机缘,居然完好无损,眉眼间的病气也消散。
容携闻着响动,转头看楼珠:“醒了。”
楼珠缓缓点头,随后她见到容携眉心的魔印,讶然的说不出话,也就短短一日,眼前人怎么就……
容携脸上坦然:“我入魔了。”从今往后与仙门恩断义绝。
楼珠听出了一丝迫于无奈,她豁然想起那离去的黑影,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阿瞒。
会不会是她?或者就是她。
楼珠见容携似乎已经心无芥蒂接受入魔之事,稍稍放心,她还怕容携不肯。
这个世道是仙是魔,是正是邪,都无所谓,只好活着就好,是非不由人,随心而安,便是最好。
歇息了半晌,容携起身走到尸堆前,看了一眼已经没头的宋去尘,他的头颅被扔在不远处,已经碎裂,可怜又可恨。
容携找到春娘的尸体,蹲下身给她擦脸,戴好簪花。
春娘是容家老人,他娘死的早,春娘陪着他从襁褓里的幼儿到神色寡淡的青年,数十年光阴匆匆,他已长成一株树——只不过是一株半死不活的树。她还陪在自己身边。
如今守树人不在,树倒是巧获机缘,活了下来。
容携没流泪,他带着春娘,往云城方向去。
楼珠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离去时,两人心照不宣回望松林,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故人一面。
松声滔滔,卫瞒跟魏延,早已不见踪影。
小白没跟着她一起,觅行云说小白骨骼惊奇——的确惊奇,它本体就是一本残书,居然有了神智。
觅行云难得感兴趣,便把它扣留下,想研究一二。
卫瞒也不想小白跟着自己打打杀杀,就把它扔在妖族,鬼修作乱,仙门纷杂,妖族算是一方净土,君未留野心很大,这个世间很快会变得污浊不堪。
黑水崖饲养那批鬼婴,跟女子交合后,怕是已经长大成型,作为君未留的利器,为他屠戮人间。
一处山峰前,结界密布,魔族不久前占据此地。
风澜水站在峰顶,眺望黑水崖,只见那方天地,鬼气冲天,阴云密布,压迫感骤然袭来。
据说百年前,鬼修临世那日,万鬼哀鸣,修界拼死抵挡,一度造成万骨骷,百家冢的场面,后来鬼修懂得藏露锋芒,倒是成了替凡人祈愿的神秘种族。
兜兜转转,鬼族的野心从未变,一心妄想统一修界,上任魔王,没能除尽鬼族
,如今祸乱又起。
不过君未留自诩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厉青留了一手,千辛万苦谋划了两辈子,才换来今生的力挽狂澜。
风澜水摸着心口,一片空荡,故人不见,空留余音。
卫瞒走来,望着黑水崖的异象,天就像破了条口,鬼气翻滚如浪潮。
不久之后,仙门将迎来大劫。
江涛夜以继日,终于追上大执事的脚步,两人回到松山派,迫不及待去找掌门,去汇报云霄城之事,还有一方小镇,里面的人全死了,成了无头尸。
仙门近日不安,恐将有大事发生。
巨擎天在丹云峰养病,听说这事后,一反常态,没有跳脚,居然镇定不已。
大执事忧心忡忡说:“掌门,接下来怕是不太平。”
巨擎天倒是问他:“见到吕娥了吗?”
大执事挠挠头,不明白自家掌门的关注点,这跟吕掌门有什么关系,他说:“吕掌门没来,派了个女弟子来。”
巨擎天闻言,心头一跳,雪斋派居然没来,仙门三会如此重要,她不可能缺席。
大执事也察觉不对,吕掌门女中豪杰,冷若冰霜,对仙门三会格外执着,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今年怎会不来。
巨擎天面色凝重,雪斋派怕是出事了。果不其然,次日传来噩耗,黑水崖二十名女修无故丧命,她们死状惨烈,衣不蔽体,与一群鬼物被迫交|媾,任谁见到那副场景,定会恶心反胃,吐上个三天三夜,太残忍了。
巨擎天闭上眼,病气沉疴,吕娥怎么会让她们去黑水崖,不正常啊,不正常。
此事一出,仙门彻底乱了,局势就像一滩浑水,捉摸不透,看样子鬼修势要跟仙门一战。
仙门百家都认为鬼修上不得台面,不过就是苟延残喘,谁知他们来势汹汹。
平山堂跟主动跟松山派联系,两派先前因为卫瞒之事有隔阂,如今危急关头倒是放下芥蒂。
平山堂亲自来了趟松山派,他听说巨擎天身体抱恙,亲自见到老友时,还是吓了一跳,两鬓衰白,眼窝深陷,就像大限将至。
平山堂没想到老友病的如此严重,两人不合了半生,他倒是收敛起狐狸那副狡猾的嘴脸,讪讪不语。
巨擎天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嗤声一笑:“你这孙子,跟我还装什么装。”
平山堂还是保持着少年模样,眼中却尽是沧桑,他折扇唰的一开,嘴角浮起笑容:“面具都戴了大半辈子,怕是取不下来。”
空中茶香漂浮,巨擎天失声一笑,两人互损了半天,说起正事。
如今雪斋派情况不明,他们仙门三宗缺一不可,得先去雪斋派找吕娥。
平山堂说:“好。”若要与鬼修一战,怕是少不了雪斋派的帮助。
两人商讨了计划,决定三日后出发。
送走平山堂,巨擎天略感疲倦,他感觉到五道藏的反噬更重了。
大执事叹了口气:“掌门,你别跟着掺和了,安心养伤,雪斋派就让我去吧。”
巨擎天摇头,语气坚定:“还不知雪斋派情况,我放心不下。”吕娥生死未卜,他不放心。
大执事见他固执,心想,算了,算了,就任由他去吧。
巨擎天心中还惦记一事,从他接任掌门之位时就在想这事,他本看中阿瞒的一身天资,便想着把掌门位交给卫瞒,可惜未能如愿,这事便一直压在他心头。
他也曾考虑过孟云关,可惜他注定不是松山派的人,如今看江涛这孩子还不错,闭关着五年,修为有成,来日必将登入大道。
这孩子心志坚定,品行不错,门派传承不能断,还是得找个放心的。
巨擎天什么事都考虑好
了,他知道自己强撑不久,心里还是想至少得见她最后一面。
年少轻狂时,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不要脸调戏人家,到后来真正动心了,人家巴不得他滚远点,恨他入骨。
自作自受这个词还真是适合他,巨擎天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有个了结,做个了断。
大执事听掌门说的像生离死别一样,心里闷的疼,快要喘不过气。
巨擎天从暗格拿出一个匣子,他把掌门印交给大执事,半阖眼说:“若是我先走一步,松山派就交给你们了。”
巨擎天神色凝重:“这是掌门密令,不可告诉第三人。”
大执事深吸了口,郑重应下:“谨遵掌门之命。”
三日后,青阳派与松山派联手去雪斋派,而仙门百家也团结起来,抵御外敌。城里混入不少鬼物,他们负责除去鬼物。
黑水崖如今就是一片森罗鬼蜮,不断有鬼物从这里流出,这里已然没了生机,草木枯绝。
君未留看着自己创造的地狱,野心一览无余,他要把修界变成地狱。
黑水崖万鬼狂欢,很快他们将要侵占这个世界,人间每一寸土地上都会留下他们的痕迹。
饲养的鬼婴已经养成鬼将,君未留撕去人皮面,露出原本骇然面容。
很快鬼瘴弥漫,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君未留忽略了离黑水崖最近的云城。
鬼族大军朝着一个方向进军,气势浩荡,从远处眺望,只见一片黑压压鬼气,宛若盘踞的黑龙,气势滔天。
君未留的谋划很明确,雪斋派就是陷阱,仙门百家根本不足为惧,仙门三宗才是仙门顶梁柱,只要顶梁柱倒了,仙门也就是一群不起眼的蝼蚁。
他们还不知自己已是瓮中鳖,等着被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