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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昆仑虚後殿长廊尽头一阵阵压来，掠过空旷的殿宇，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鸣。
白真站在长廊下，不安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厢房门上，却不由想起几个时辰前在青丘看到的那只破云而来的传信仙鹤。
「小五仙身无恙。但元神失纵，速回昆仑虚。折颜」
那张薄薄的传信，此刻仍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与父母赶到昆仑虚後，看见素素已被安置在厢房，而墨渊与折颜正等着他们。三人先看过白浅仙身，便决定请墨渊探魂
风声还在廊下徘徊，房门始终没有动静。
狐后始终望着厢房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她侧过脸，望向一旁的儿子白真。
「小四，你说，前天你就觉得小五不对？」
白真沉默片刻。
「是」
他垂下眼，想起自己比父母早一天回到狐狸洞的那晚。
「我到的时候，小五不在洞里。後来她才跟夜华一起回来。一个晚上，她都只唤凤九，不是小九。小九这两个字，她一次都没用。」
狐帝转头看他，眉心已经紧紧蹙起。
「要是能早点发现，昨天就不该让太子带小五去天宫。」
白真一只手握成了拳，重重抵在长廊的石柱上，骨节因暗自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压着懊悔，声音发紧：
「我当时想，也许是太子在，小五才不想当着外人面叫小九的小名，所以才没跟阿爹阿娘提。」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昆仑虚钟响，余音沿着廊柱传来，震的人心口微微发沉。白真仍抵着石柱，没有收回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懊悔。
狐后怔了一下，神色也沉了下去。
昨日在狐狸洞她拉着女儿进厢房说体己话时，早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原来，那并不是她多心。
狐帝望着陷於自责情绪的儿子，沉声道：
「小四，你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你昨夜就回青丘报信，此刻我跟你阿娘还被蒙在鼓里。」
顿了顿，他拍了拍儿子的背：「你那时让折颜自行决定怎麽救小五是对的。」
狐帝的目光落向紧闭的厢房门。
「折颜既然没有把人带回青丘，反而直接送来昆仑虚，想必也是察觉到…这不是我们青丘擅长的事。」
「何况…」
他像是在提醒白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墨渊他自己便是结魂归来的人。」
「既然牵涉元神，便等他的答案。」
狐后轻轻点头，但声音微微发颤：「只要能找到小五……」
她目光又移回厢房门，没有再说下去。
三人重新陷入沉默。风声低了一低，廊下一时只剩衣料的轻响。
狐帝的手握了握，指节抵住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过了片刻，狐帝才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只是把一件事情记下。
「最後跟小五在一起的人，是太子夜华。」
白真抬眼看向父亲。
狐帝面色未变，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成了拳。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麽。
父子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狐帝对儿子点了点头，才移开目光。
廊下又静了许久。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厢房门上。
随着门从里面打开，凝结的空气彷佛也被吹散。
一身玄衣的墨渊率先走了出来，折颜紧随其後。
墨渊神色冷峻。看见迎上来的狐帝狐后与白真，脚步微顿。
方才他探素素魂魄，所得出的结果远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此刻事态刻不容缓，他不能耽搁，只对着狐帝狐后微微颔首，声音凝重，但字字简明扼要：
「狐帝、狐后，白浅上神的元神已被夺舍。事态紧急。」
「她的元神，很可能被封在我父亲留下的法器结魄灯中。」
「我即刻带大弟子叠风前往天宫取灯，余下的，由折颜向二位说明。」
狐帝只怔了片刻。
他心道墨渊既然已经说「事态紧急」，当即拱手，郑重道：
「一切拜托墨渊上神。」
墨渊只颔首，转身便走。
长廊转角处，他目光微顿。
十七做弟子时住的那间厢房门半掩着，灯未点，里头空无一人，那一眼极短。
风掠过廊柱，他的脚步却没有停。
白真正要跟上，身後传来狐帝的声音。
只见狐帝手中金光一现，一纸印有青丘之国帝后印信的文书已落入白真手中。
「随机应变。」
白真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叠风早已候在长廊尽头，神色沉凝，随时听令。
见墨渊已准备好，他立即迎上前。
墨渊沉声道：
「走。」
三人沿山道疾行，墨渊御风在前，玄衣掠过云海，衣袂猎猎。白真叠风紧随其後，三人未曾稍歇。
行至山道转角，血色残阳正沉入苍悟之巅。那座孤峰立於云海深处，峰顶寒光如刃。
墨渊目光掠过那处山巅，不过一瞬，墨渊猝然收回目光，脚下未停，仍朝天宫方向疾行。
但他心中却已将昨夜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审视过了一遍。
昨夜，他曾一整夜立於山巅，放开神识遍寻三界，却始终未能寻到白浅半点痕迹。
若她仍在天地之间，但连他的神识都无法触及，那麽便只有两种可能——有人以特殊禁制隔绝了她的元神，或是她已魂飞魄散。
最坏的可能掠过心头，胸口骤然一窒。他不敢再想，只能逼自己相信是前者。
白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巅云气缭绕，并未看出其中异样，只继续往天宫方向前进。
天宫…结魄灯…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曾在西海探望过白浅。
那时，他还曾笑妹妹不开窍，故意问她：「你此番又是借结魄灯又是拿神之草，都是为了那墨渊上神吧？」
如今再想起那盏结魄灯，他神色微沉。
她在西海正是用结魄灯替墨渊结魂。
片刻後，他以传音问墨渊：
「上神，小五曾在西海用过结魄灯为上神结魂，此刻结魄灯在天宫吗？」
墨渊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方才探完魂後，我曾以父亲的遗物牵引过结魄灯一次，它指向的正是天宫。」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已将所有可能都推演过一遍，只等着最後亲自去验证。
可正因如此，白真反而心头一凛，又问道：「若小五的元神……不在结魄灯里呢？」
墨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在袖中的手。
那双手，方才曾嚐试召唤结魄灯未果。
结魄灯。
若白浅的元神当真被封於灯中，至少说明她的元神尚且完整。
即便最坏的情况是她已魂飞魄散，结魄灯也仍可能是替她结魂的唯一希望。
片刻後，他强压胸口那股几乎要压不住的焦灼，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冷静得近乎没有一丝波澜：
「找不到，不代表她不存在。」
顿了顿，他又道：
「若白浅上神真已魂飞魄散，结魄灯也是唯一为她结魂的路，所以，我必须拿到结魄灯。」
白真没再问下去。
结魄灯能结魂，让仙者复活，墨渊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这让他的不安第一次稍稍有了落脚之处。
墨渊望向远方天宫的方向。
父神当年为防结魄灯被人觊觎，早已在灯上留下禁制，使其无法跨越长空，以牵引术召至远方。
既然如此，他便只能亲自去取。
云海尽头，点点星光隐在夕阳与雾霭之间，九重天已准备换上夜色，远远看去仍是一派庄严祥和。可此刻，那片夜色在他眼中却像覆在刀刃上的薄霜，越是平静，越叫人不安。
若白浅真的在结魄灯里，而夺舍她的人又是夜华……
墨渊眸光骤冷。
御风速度骤然加快。
三人衣袂破风而过，身影转瞬没入九重天方向。身後昆仑虚殿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被夜色压得昏黄而微弱，彷佛整座昆仑虚都在屏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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