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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虚书房内一片寂静。
墨渊在等折颜。
他早已下了禁制，让书房之内的一切声音言语如沉入深海，无法穿透结界，传至外界分毫。
今日所谈之事，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待书房门在折颜身後阖上，他便立刻问道：
「我三界都搜了，也搜不到十七的魂息。你带回来的，到底是谁？」
折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了往日的潇洒优雅，桃粉色的衣襟上还沾着天宫一路带回来的微尘。
片刻後，他反常地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蹙道：「我在天宫探到的…是一个凡人的魂魄。」
「但白真不在，我怕独自施展追魂术有诈，所以也没细看，只能先把她带回来再做定夺。」
说到「凡人」二字时，他的声音仍算平稳，握住衣袖的手却不自觉收紧。那一刻他诊脉时发现的反常，至今仍留在指尖。
「凡人？」
墨渊眉头微拧。
这答案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神色未变，只有呼吸比往日稍快了些。
折颜神情凝重。
「我一路上回来也想不通，但若说是跟天宫有牵扯的凡人，三百年前，我曾在天宫遇到一个。」
墨渊抬眼。
「谁？」
「她是夜华私藏在洗梧宫里，没有名分的凡人，叫素素。」
墨渊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夜华……还有过这样一段事？」
折颜看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那时小五去封印擎苍後也已失踪了两百年，所以我曾怀疑过，这个素素或许与小五的失踪有某种连结。」
「可等我又去天宫查探，那凡人居然已跳下诛仙台。」
他顿了顿。
「偏偏在那之後，小五就突然回来了，我自然也就失去了再查下去的理由。」
墨渊眸色微沉，走至窗前，严厉的目光落向殿外院中的素素。
那张脸，是十七的脸。
可站在那具仙身里的，却是另一个魂魄。
他拿起案上的玉清昆仑扇握於掌中，指节已微微泛白。
若占据白浅仙身的凡魂真是那素素，那麽最能从这件事中得利的，便是夜华与素素，而主谋八成就是夜华。
至於擎苍，也似乎跟白浅历劫又失去眼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原本想出关後亲自去探东皇锺，却没想到白浅魂魄先失纵了。
但这些并不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
墨渊吸了口气，压下情绪，他要知道的是，此刻十七的元神到底出了什麽事。
以及—她的元神又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问折颜。
「但十七在青丘养伤时，你不是还替她看过？」
折颜点了点头：
「那时还有小五的魂息，但是她的元神很是不稳，我以为是伤势所致。」
闭眼思索了片刻，墨渊觉得问题应该出在白浅把扇子掉在湖里之後。
他睁开眼又问折颜：「折颜，我想再看看你替十七留下的录魂记录。」
折颜颌首，迅速抬手掐了个诀，一卷泛着幽幽微光的录魂记录，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平整地铺展开来。
记录从几个月前开始。
墨渊俯身看去，起初白浅魂息的脉动虽偶有起伏，但脉动十分强劲。
墨渊的指尖沿着那一道道如流水般起伏的魂息记录缓缓往後移去。
一寸。
又一寸。
「看这里。」
折颜俯身。
那是玉清昆仑扇沉入枫夷山湖底前後的魂息记录。
大紫明宫受重伤後，白浅魂息虽变的微弱，却始终维持着稳定的脉动，像一盏被风压低、却没有熄灭的灯。
可从扇子沉入湖底那日下午开始，光幕上原本规律的波动骤然错乱。
时强，时弱。
间隔忽长，忽短。
下一刻，魂息忽然一滞。
那不是单纯的衰弱。
折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仍停在那段魂息记录上，指尖却不知何时已微微发颤。
「那时候……」
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哑。
「我明明替小五看过。」
墨渊没有出声。
折颜垂下眼，努力回想那一日，眼底涌上一种近乎自责的晦暗。
「那日她醒来後，我曾帮她看过伤势，这才让她跟夜华一起离开狐狸洞。但等小五再回来时，我便觉得她举止有些不对。」
他顿了顿。
「可我只当她是伤得太重。」
指尖又颤了一下。
「若她从外面回来後我再替她把一次脉……」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片刻後，才低低道：
「或者，哪怕只是把录魂记录重新看一遍……」
後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墨渊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稳而沉。
「折颜。」
折颜抬起眼。
墨渊缓缓道：
「这不是你的错，若不是那日我从冥界回来，感到昆仑扇有异动，我也不会追到湖边去，才知道扇子沉在湖底。」
折颜没有立即回答。
墨渊按在他肩头的手并未收回，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杂质。
「当时我也不知道十七发生了什麽事。」
他顿了顿。
「若不是你当初因为十七健忘就帮她录魂，我们现在更无从得知她究竟出了什麽事。」
折颜望着墨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胸口压着的那股自责与慌乱，终於在一点点松动中沉了下去。
只见墨渊已收回按在折颜肩上的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幕。
修长的指尖在虚空的光幕上轻轻一拂，将记录再次往後推了一大段。
「再看。」
到了白浅跟着夜华回天宫的当夜，魂息的紊乱骤然加剧。
原本尚能辨认的脉动，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然收紧。
一道。
两道。
接连数次剧烈震荡。
墨渊眉头紧蹙，折颜下意识屏住呼吸。
而在玉清昆仑扇回到昆仑虚的那一刻——
光幕上的魂息忽然向内塌陷。
最後一点微弱的脉动停在半空。
紧接着，整段记录从中断裂。
不是消散。
不是衰竭。
而是像被什麽东西硬生生截去，留下了一道突兀、冰冷的空白。
原本属於白浅的魂息，在那一阵剧烈震荡後，彻底消失。
墨渊盯着那道断痕，指尖停在那道断裂的记录上，久久没有移开。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
「其实早在我还没醒来前，十七的魂息已经开始变化。」
他的声音很低。
「但在扇子回来之後，才完全消失。」
那道断痕像一道尚未癒合的伤口，横在记录之中。
也横在十七与这具仙身之间。
他手掌一合，录魂记录骤然收起。
幽光熄灭的瞬间，书房里彷佛连温度都低了几分。
墨渊指尖扣住玉清崑仑扇，力道极重，那柄战神法器感应到主人的心绪，扇身隐隐发出一阵嗡鸣。
折颜抬眼看他。
案上的桃花枝，原本花瓣尚且鲜嫩，几滴露水还挂在枝头，映着书房内微冷的光。
下一刻，最外侧的一朵桃花微微一颤。
不是被风拂动。
书房内没有风。
那朵花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麽，花瓣一片片褪去鲜色，从边缘开始卷曲。
枯萎的速度极慢，却无法阻止。
粉色退尽。
花脉变黑。
最後一片花瓣垂落下来，轻轻碰在案面上。
啪。
声音极轻。
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得近乎刺耳。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朵枯花上，脸色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想起方才魂息记录中最後的断裂。
同样突兀。
同样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墨渊的眸色一寸寸冷下来。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那具熟悉的仙身。
「不管她是谁——」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玉清昆仑扇在他掌中震了震。
「都不能让她留在十七身体里。」
昆仑虚山门之外，云雾被晨风缓缓推开。
素素跟着折颜踏进昆仑虚後，先听见的是山里的声音。
人声、山风，还混着远处不知名的鸟鸣。鸟叫隔着云雾落进山谷，又被风送回来；石阶上，竹帚掠过地面的沙沙声与弟子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天宫仙官们那般刻意压低的喧闹，也不像一览芳华里的侍女、仙娥与後宫女眷，连说话都要先顾忌旁人的目光。
大殿前的院子里，长衫正弯着腰扫着石阶，子澜则被几只仙鹤围在中间，手里捧着仙谷，一把一把地往外撒。
一只仙鹤吃得急了些，长衫抬头便笑道：「十六，你再这样喂下去，明日它便要飞不动了。」
「等飞不动再说。」
子澜头也不抬。
「再说，它们要飞出去送一次信回来，不就瘦了？」
「上次大师兄让它们给在西海的十七送信，回来就瘦了。」
长衫听得直摇头，撇了撇嘴道：「歪理。」
他嘴虽硬，却还是伸手摸了摸跑到他身边来讨好的仙鹤。
子澜眼风扫了眼长衫。
「哼，我还没说你，你的地永远扫不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但谁也没有真放在心上。仙鹤在旁边伸着脖子抢食，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反倒将长衫刚扫好的几片落叶又吹散了。
素素不知不觉慢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一切出神。
竹帚，灵谷，仙鹤，弟子间毫无顾忌的说笑。
这些声音太普通了。
普通得不像一座仙山。
她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竟在这些声音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十七，回来啦？」
听到这几字，素素才回过神，发现折颜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不在院中了。
她抬起眼。
长衫脸上的笑很亲切自然，自然得像她真的只是下山走了一趟，如今终於回来。
子澜也打趣道：「十七，今天你这身女装跟上次的不一样。」
素素知道，他们便是夜华提过的那些昆仑虚弟子，白浅的师兄们，她没有多说，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嗯。」
阿离已经完全被子澜身旁的仙鹤吸引，他走过去也学着子澜跟长衫那样伸手摸它的羽毛。
子澜蹲下来看向阿离，笑着问道：「这位小仙友，你是谁啊？」
阿离清澈的双眼望向子澜：「我叫阿离，我父君是天族太子夜华。」
「原来是小殿下，在下昆仑虚十六弟子子澜。」
长衫听了也微笑着走过去，弯下腰问：「阿离今年几岁了啊？」。
素素站在桃树下，含笑看着子澜长衫还有阿离玩耍。
忽然，她的笑意微微一顿。
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远处落来，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却让她无端生出一丝不自在。
素素抬起眼，循着那道感觉望去，书房的窗前，似乎有人影一闪。
待她定睛看去，窗前却已空无一人。
素素怔了片刻。
方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立即散去。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向那扇窗。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方才那道目光，并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审视她。
书房内，桃花的枯萎终於停了下来。
最後一片失去颜色的花瓣落在案上。
花瓣没有碎，只是带着不祥的气息，安静地伏在那里。
折颜看着那枝花，又看了看墨渊，眉头不禁一点一点拧起。
墨渊握着玉清昆仑扇的手指无声收紧。
折颜忽然伸手，压住他握扇的手腕。
「墨渊，你可是想要用那夺舍之术？那可是被父神封禁的邪术，会反噬入魔的。」
「我知道。」
墨渊低声道，淡淡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片刻後，方才那一瞬间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才被墨渊重新压回眸底。
「若夺舍能把十七找回来，便是入魔，我也不在乎。」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还不能动她。」
墨渊垂眸看向手中的玉清昆仑扇。
「十七的元神不在正位，有凡魂在才能保十七仙身。」
但他握着玉清昆仑扇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白浅的魂魄波动断口平整得近乎诡异。
没有余波，也没有散乱的魂息。
彷佛那道魂魄并非消失，而是被什麽从天地间硬生生抹去。
墨渊的目光停在那道断痕上。
「等我弄清楚十七到底出了什麽事，再动她。」
折颜也看着那道断裂的魂息记录，久久未语。
录魂记录能记下魂息的存在，也能记下魂息何时衰弱、何时消失，却无法告诉他们—为什麽消失，又是如何消失的。
墨渊抬起眼。
「折颜，录魂记录，只能看到结果。」
折颜点头。
墨渊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
「那我便从她的神识里找。」
「我要知道，十七的元神是怎麽消失的。除了夺舍，十七也有可能是被了，然後被封印。」
「若再晚一步，我怕她魂魄彻底散尽，就算用了结魄灯，也未必能将她带回来。」
他的指尖在录魂记录上轻轻一点。
「这里没有答案。」
「那便去有答案的地方找。」
墨渊握紧扇柄，下一瞬，书房内骤然掠过一股凌厉的风。
烛火猛的一晃，案上的纸页哗然翻过数页，连那枝已经枯萎的桃花都被卷得一颤。
可不过一瞬，墨渊的玄色身影已消失在书房之中。
折颜站在原地，衣袂仍被方才那股疾风带得微微晃动。
花，无声碎裂。
院中的风又轻轻吹过。
素素回过神来，殿前的桃花被风拂动，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沿着石阶一路飘进大殿。
她看了一眼还在跟仙鹤玩闹的阿离，顺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其中一片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十里桃林。
她想起那片漫无边际的桃花，想起夜色里落在肩头的花瓣。
那是她被带上天宫前，与夜华最後的浪漫。
那时候的她，没有身分地位，没有力量，也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资格。
可如今，她已经站在了白浅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後会成为谁。
只是既然命运让她看见了另一种人生，她便不想再回到从前。
哪怕这一切并不真正属於她，她也想替那个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再活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瓣。
片刻後，松开手。
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前方大殿。
崑仑虚正殿高踞云巅，殿宇古朴雅致，大气的雕花石柱直入殿顶；殿门大敞，穿堂山风自殿中掠过，垂落的帘幔随风微微摇曳，帘角偶尔碰上石柱，发出极轻的声响。
而正位案上，插着几枝盛放的桃花。
素素站在殿门外，忽然想起一个人。
墨渊。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座大殿的样子，竟与他很像。
庄重，古朴，连案上的陈设都简洁得近乎克制。
她在天宫待过三年，见过太多所谓的「神」。
可那些神，却让她觉得根本不配当神。
直到此刻站在昆仑虚，她才忽然明白——
真正的神只，大概就该是墨渊的样子。
殿内的山风从她身侧掠过，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素素正要往里走，却忽然停住了。
不知什麽时候，墨渊身着一身玄衣，已经站在殿中，正静静地盯着她，指腹停在扇骨中央。
素素看见他手中的玉清昆仑扇，心道不好。
那把扇子……
明明还在湖底，夜华尚未去取。
昨日他还提醒她把这扇召回。
方才还在远处的说笑声，像被厚重的殿门隔开了。她忽然听不见阿离的声音，也听不见仙鹤扑翅，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心跳。
她下意识後退了半步。
可墨渊已经抬眸看向她。
素素喉间微紧，她像昨日在青丘那样，轻轻唤了他一声：
「师父。」
墨渊没有回答。
只见玉清昆仑扇轻轻一挥，素素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便猛地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院中，阿离仍在与仙鹤还有子澜玩闹。
山门之外，云雾骤然合拢，将整座昆仑虚笼罩在一片白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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