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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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一览芳华内只点了几盏烛,火苗被从窗缝灌入的夜风撩得轻轻摇曳,帐幔上的影子随之缓缓晃动。

  床榻间,素锦侧身靠在夜华怀中。

  他低头吻她,呼吸比往日急促,暖意贴着她的颈侧。

  她抬手攀住他的肩,也没问他在想谁,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紧紧抱住他的背。

  「啊…」

  直到他停下,榻上还留着方才的温度,素锦脸上泛着红晕,侧头看他。

  夜华望着帐顶,神色却没有半分满足,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看见了,唇角只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案边忽然传来细微的杂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楚。

  「滋……滋滋……」

  夜华立即翻身坐起,锦被滑落一半。他抓过铜镜,镜面泛着微光,映出他眉间尚未散去的倦意,再无其他声响。

  他盯着镜面,低声唤道:

  「素素?」

  铜镜彼方没有人回答。

  又等了片刻,仍是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什麽隔断。

  他眉心慢慢蹙起。

  床上的素锦靠在枕上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心道:「有意思,素素居然没有回应夜华。」

  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她伸手探进他散乱的衣襟,故意柔声道:「殿下这麽急做什麽?」

  夜华没有理她。

  镜面上的微光渐渐暗去,他将铜镜放回案上,金属轻碰木案,发出极轻的声响。

  折颜早上带走素素在他意料之中,但阿离也被一并带走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他派出去的探子也确定素素与阿离入了昆仑虚,可他却一直连络不上她,到现在仍没有半点回音。

  心,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素锦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慾望。

  她骗了夜华。

  结魄灯只能困住魂魄,却磨不灭它。夜华若信了,便会等。可他也不会等太久,她得在他起疑前,找到能让白浅真正魂飞魄散的法子。

  寝宫内静了一瞬。

  夜华抬手,结魄灯自半空浮现。灯身幽幽泛着冷光,比烛火更淡,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

  素锦起身,笑道:「请殿下放心,被锁进结魄灯的魂魄会越来越虚弱。再过些时日,白浅便会慢慢消散。」

  夜华凝神看着灯。

  半晌,他应了一声:「嗯。」

  灯火无风自动,像是在极慢地呼吸。

  她笑了。

  素锦侧身替他斟酒,酒液入杯,在安静的殿里发出细碎的水声。

  他本不好酒,却还是接过杯子,只迟疑了片刻便一饮而尽。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俯身吻上他,唇上还带着酒意。酒一杯接一杯落下。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带着几分醉意回到榻上,呼吸渐渐平稳。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灯仍静静悬在半空,冷光映着殿内已熄了大半的烛火。

  待殿内的声音只剩极轻的呼吸和酒杯搁下的余响时,有个本该沉睡的魂魄极轻地动了一下,谁也没有注意到。

  黑暗里,白浅睁开了双眼。

  「原来这里是结魄灯!」

  她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尤其是那句:

  「再过些时日,她便会慢慢消散。」

  白浅觉得自己曾在洗梧宫听过那女子的声音。

  几个月前,她在凡间为元贞渡劫时溺水,为夜华所救後,醒来人便已在天宫。後来她找到夜华书房时,便看到有後宫女子跪在夜华面前求饶。

  她心道:「看来,这个女子很可能便是夜华侧妃素锦。」

  额角微微跳了一下,她忍不住大骂:

  「不要脸的天族男女!」

  灯内一片漆黑,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骂完,她攒紧双拳,强迫自己停下。

  不能急。

  黑暗中,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只是带着一点冷意。

  「我白浅怎麽可能任人宰割!」

  此刻,她能确定自己的魂魄虽然被夺舍之术强行拉出她的仙身而十分虚弱,但至少意识仍清醒,而且黑暗之外有一缕极远的牵引。

  那牵引微弱,却真实,像从极深的夜色里传来的一线几乎触不到的暖意。

  她闭上眼,去感觉灯壁上的灵力。那力量沿着四面缓缓流转,触手之处全是坚硬而冰冷的阻隔,比先前更沉,也更密,像无数细小的锁链一环接一环地扣在一起。

  被她碰触到的地方,灵力忽然停了一瞬,接着传来极轻的颤,像某条锁链没有完全咬死。

  白浅大喜,立刻又试了一次。

  这次停滞还在,却比刚才更短,短得几乎抓不住。边缘已经开始重新收紧,回流的灵力带着像冰碴摩擦的声音。

  贴上灯壁的指尖能清楚感觉到,那道被截断的缝正在自己慢慢扣回去,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似乎她每呼吸一次就变窄一点。

  再试第三次,恐怕缝隙就会完全闭合。

  素锦方才说得那麽笃定,可自己虽被结魄灯禁箍,却并没有感到魂魄在逐渐消散,可见素锦在骗夜华。

  灯壁内侧已经传来连续的细响,像锁链正在一环环重新咬合。她不再确认,将灵力凝在指尖,直接按上那道还在缩小的细缝,一口气灌入。

  指尖所触之处先是剧烈的冷,随即变成撕裂般的痛。

  结魄灯的冷光在帐幔上剧烈晃过,把榻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睡梦里的素锦皱了下眉,搭在夜华胸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又慢慢松开。夜华的呼吸重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纸连连作响。

  眼看结魄灯上的缝已经开始合拢,白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出去!」

  她咬紧牙关,将魂魄撞了上去。

  灯里「轰」的一声,金光炸开。裂痕迅速蔓延,又在下一刻开始癒合,癒合处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冰层重新冻结,又像锁链一根根扣死。

  她化作一道白光从还没完全合死的缝中冲出,灯内只余一缕淡淡魂息,很快便被重新流转的灵力吞没。

  灯火很快恢复成原本的幽光,稳得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榻上两人仍在沉睡,呼吸平稳。

  夜华的手还搭在素锦腰侧,素锦睡梦中唇角仍带着那点极轻的笑意。

  悬在床头的结魄灯还亮着,挣脱後几乎耗尽灵力的白浅只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狐狸似的笑,便迅速转身。

  殿外的夜色比殿内更冷。她顺着远方那缕微弱却熟悉的牵引没入夜色,白光转瞬消失无纵。

  夜风从窗缝灌入,把帐幔吹得轻轻一晃,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了一寸,一切又归於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门外伽昀扣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第三声几乎是手撞在门框上,寝殿门被震得轻响。

  「殿下!」

  夜华猛地睁眼,眉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醉意,沉声问:

  「何事?」

  「殿下!墨渊上神与白真上神已过南天门,说要见殿下。」

  他先扫了眼身旁仍在沉睡的素锦,睡意早已散尽。

  「墨渊?!」

  这一刻来得太快,夜华胸口像被什麽骤然压住。

  他目光迅速掠过悬在床头的结魄灯,拿近一看,才发现白浅的魂魄已不在灯中。

  「坏了!」

  他在心里啐了一声,但既然墨渊是走南天门进天宫,还让人通传,便是他没打算私了。

  夜华反手抓过外袍就往身上披,下床急步走向门外。

  「传令。」

  「九门立刻戒严,禁卫军调往大殿护驾,请墨渊上神往大殿一叙。」

  他顿了顿,又道:

  「请天君到大殿与本君会合。」

  说完,他冷漠的眼风扫过素锦,声音已经沉下去:「将素锦侧妃禁足她宫中。没有本君命令,不得出宫半步。」

  素锦也听到了门外伽昀的报信,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背影,又极快地移向床头那盏灯。冷光平稳,里面却不像还有人。

  「殿下!」

  她急急想出声,却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夜华俐落的弄昏,再命人架离一览芳华。

  他没再看她一眼。

  不过片刻,夜华已理好衣袍,发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深吸了口气,推开一览芳华的殿门而出,门扇在身後重重带上。

  宫门外灯火尽数亮起。

  深夜之中,重重宫门大开,亮如白昼。禁卫军在石地上奔跑的脚步声密急地响起,传令的呼喝同时炸开,把夜色搅的粉碎。

  站在殿门外石阶上的夜华看了一眼,神色沉了下来。

  夜风从指间穿过,冷得异常,连衣袖都被吹得贴在腕上,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灵力根本聚不拢。

  「为何偏偏是这时候…」

  如果不是为了封禁白浅而法力大减,就算是墨渊他也有自信打成平手,可现在已无可能。

  但眼下局势已容不得他再犹豫,他抬步走下长阶。身後的门在他跨出的同时已经开始合拢。他没有回头,沿着长廊大步向前。

  第一重宫门就在前方。

  夜风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吹得廊上的灯笼相互碰撞,发出急促而密集的细响,光影在他脚下不断跳动。

  身後门轴低沉地响了一声,门扇迅速合拢,最後「砰」地撞上门框,余音沿着长廊传开,把风声都压下去一瞬,第二重门已经在他身後响了。

  一重,又一重。每过一重,门就在身後更快地合上,风声、脚步声、传令声全都被隔在越来越远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时,最後一扇宫门「砰」地合上,那声在夜色里荡了很远才散。

  长廊尽头只剩灯笼被风吹得急响,此外再无别的声音。他回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全部闭合的门。

  门缝里还透出灯火,却照不到他脚下这段已经空了的路,只在石砖上留下极窄的一道光。

  九门已经戒严,天君和禁卫军正往大殿调动,素锦也被弄昏禁足,该做的他都做了。可墨渊来得太快,局势变化让他掌握不住。

  他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夜,现在连白浅的魂魄也不知道去了那里,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跟墨渊会合。

  夜色里,那抹白光比离开时更淡,白浅已经飞出了很远,身後的天宫灯火早已看不见,灵力已在耗尽边缘。

  但她没有停,只是顺着远方的那缕暖意继续往前。那牵引微弱,却一直指向同一个她熟悉的方向。

  夜华收回目光,看着那些闭合的门,听着最後那声门响彻底沉下去,连风声都变得遥远,胸口仍旧发紧。

  宫门关上了,他却清楚,这些不一定挡得住墨渊。

  眉头蹙紧的他只站了极短的片刻。

  夜风又从高处掠过,衣袂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带来高处更冷的空气。

  他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快,直直朝正殿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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