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要承认失败》
随着戒严令的发布,最後一丝气息在第七日被彻底斩断,没有任何人敢上街。
而接到这份政令的军队,是不可置信。
没有举起武器的人群,空荡荡的街道,这份沉甸甸的戒严完全不知道要用在谁身上。
一切根本还没到此地步,却用了最极端的手段。
这并非理性的结果,而是生存的抉择,而且是极度私人主义的生存。
「队长……」
哨命班内气氛沉重,平时只有十几人待命,现在三十七人聚集於此,准备听令。
队长的手深深陷入纸张,恨不得立刻撕烂,但随後放松僵硬的肩膀,将这份政令高高举起。
「我要你们自己思考,这个戒严有什麽问题?」
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看着队长。
政令,由国民议会厅认证,也盖上了印章,对身为国家资产之一的众人来说,理因没有推迟的义务。
对於盲目听令行动的众人来说,这是一个既知道问题,但无法回答的事实。
「队、队长…是您上次提到的,合法性吗?」
其中一名士兵举起手,唯唯诺诺的回答着。
「是,但具体来说,是条件不满足,这是一个合法,但不满足条件的政令。」
将政令举在众人面前,手指着其中两段字。
「非法渗透与煽动、真相厘清与秩序恢复为止,听起来没问题,但都建立在立场预设。」
「而戒严是为了集中资源共渡灾难,他一个无党籍的候选人,能搞出戒严这种等级的灾难,不觉得很奇怪吗?」
底下士兵之间的表情各个迥异,有的是质疑、深思、愤怒与不为所动。
「队长,你是说镇长有问题吗?」
一位表情平淡的士兵举起手反问,整个人不管是站姿还是说话方式,都比其他人更标准与完美。
「我可没有这样说,只是教你们如何理解一张纸,既然这张纸这麽模糊,那不得无故脱离岗位这段话要怎麽定义呢?如果待在家里对他们来说是工作呢?」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但对那位举手的士兵来说,像是被刺了一刀反应剧烈。
「你这是在背叛!」
队长没有继续辩论,而是将系在腰间的剑和肩膀上的阶级取下,递给对方。
「士兵,只需要承担双手创造的罪孽,但这个领章是扛起团体,一个错误的抉择,葬送的不是一个人,是团体甚至无辜的人。」
「六年前的大火就是如此,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人,在短短几天将我们组建成游击队,盲从的将敌人推入火海,直到现在也无法原谅。」
队长将阶级章深深的压在对方锁骨上,对方感受到刺痛,双腿下意识微蹲。
「这依旧无法改变你叛变的事实…!」
对方拍开队长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口,而阶级章刚好掉落在经过路径上,踩过的瞬间不少人睁大双眼。
可队长只是将其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别回领子上。
「他做出决定了,你们呢?」
其他人面面相觑,或许是怕做出不合群的决定,又或许是在模糊地带走吊桥的恐惧。
一个、两个、十个……最终留在原地的只有两个人,相比其他人在平时和训练时的中规中矩,这两人的表现几乎是吊车尾。
但他们反而留下来了。
这再次为是非对错画上了问号,在军中跟不上团体,意味着落伍、表现差劲,在任务为主轴来说是累赘。
但反思为何他们会跟不上,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角度理解同一件事情。
所以他们不是差劲,而是不适合这个制度,如果他们在适合的制度生存,也许反而是天才。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队长转身,收起原本的压迫,像是一个不为了答案,而是为了传达思考问题的导师。
「我认为武器不该指向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是试想…如果被对付的人是我的家人,我一定不会这麽做。」
队长听後,从两人之间走过,打开那扇破旧的木柜,拿出两枚一粗一细,有污渍的阶级章。
看见队长拿着的物品,两人面露疑惑,直到一声沉厚的嗓音而下。
「依防卫部直属连哨命班授权,三级士官长哨命班队长月莉,受勳一兵队员亚伯、刻洛,越升下士。」
没有给两人感动的时间,快速别上阶级章,并塞了两把短剑给双方。
「要在他们搞出更大动静前,避免伤亡,但同时要履行职责。找到他们之前,还有时间思考怎麽做。」
空荡荡的城墙,四处对外的大门关上,三人顶着烈日朝骚乱的方向前进。
「开门!服从政令,前往原岗位报到!」
原本看着外面的军队,转而在各家各户敲门,将人们赶回去工作。
虽然有些人是用劝导的方式,但也有不少人是用强制性的口语,甚至有些门板上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地板上残留着拖行的血迹。
「这是地狱吗?」
莉普与其他平民一样,为了家人安全只能被迫回到工区。
虽然这将意味着保守派获得想要的结果,但眼下只能先想办法活下去……
但有些人没有选择。
「大人,照顾这些孩子是我的工作……!」
看向一间破旧房屋,一位穿着明显缝补过数次的人,正被数个士兵围着,而门内则是几双恐惧的眼神。
虽然不确定那边发生了什麽,但莉普下意识认为新式军队的价值观,应该不会做出什麽出格的举动,而下一刻重击声将一切切断了。
回头看见那个人倒在地上,嘴里伴随着鲜血。
莉普看着旁边士兵腰际的剑,脑内开始模拟抢下剑的每一步,像是拆解结构一样斩杀。
但在执行前一刻停止了,不只是对家庭的职责,而是那些弱小的身躯做出最勇敢的事情。
几个身上有大小伤疤的孩子,拿起常见的木棍、梳子甚至是娃娃挡在中间。
原本打算将人强制架离的士兵,看见孩子靠近时,下意识将手离开剑柄,但随後又紧抓着。
就在双方对峙时,一位官员走到士兵後方。
「愣什麽?快点拿下,否则工资发不出来。」
这句话,听来合理,但细思其中道理非常恶心,对这个人来说利益在生命之上,尤其是比自己脆弱的生命。
士兵听见上级的命令,身体像是被电击跳了一下,将剑拔出。
「我记得你是上期的完美士兵吧?面对这点命令还会质疑,看来是过誉了。」
双眼睁大、咬紧牙关,不断抓握摩擦着剑柄,无处不刻的在显示这个人正在爆发边缘。
但真正令人畏惧的,是爆发对象是孩子吗?还是後面的军官?
不管是谁,都无法避免遍布鲜血的後果。
这个如橡皮筋不断维持在极限的张力,直到一个孩子丢出的娃娃,砸在官员身上。
对方并没有预想中的生气,而是轻描淡写的抬起脚将孩子踢倒。
随着反作用力,身体撞在墙上同时,後脑碰撞上,瞬间孩子倒地不起。
事发太过突然,几乎所有人的愣住停止呼吸,只有一个人认为这一切稀松平常。
可他的表情直至一声沉重的金属摔落声僵硬,一把剑落地,同时一个拳头重重砸在官员的脸上。
倒地後,官员露出不可置信随即转为愤怒。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给予回应,再砸下一拳後,双膝压住对方的双手,并由上往下勒住脖子。
剧烈跳动的脉搏、逐渐消逝的哀求,都没有让这个完美士兵对上级的暴行,而是近乎本能的宣泄。
「露露!不要啊!」
旁边的士兵尝试把几人拉开,但完全拉不住这近乎疯狂的执念。
眼看瞳孔逐渐放大、脉搏跳动缓慢……
「上兵,我命令你放开他。」
这道熟悉的声音,令这头几乎失去理智的野兽拉回神,双手微微松开。
「队长…但你……这个人…!」
「我告诉过你,理解纸张,并不是叫你抗命,服从命令有许多种方式。」
月莉蹲下身子,将露露的手拉开。
呼吸恢复的瞬间,官员剧烈的咳嗽并连滚带爬的远离,深呼吸平复。
「我会投诉…你们死定了……!」
月莉的手依旧轻飘飘的搭在剑柄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淡的走到官员身边。
「长官,我知道你很生气,但年轻人血气方刚这很正常,比起把完美士兵送上军法这种丑闻,我们快速执行任务,完成政绩是不是更好呢?」
官员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打入冷宫,但看着四周,每个士兵的眼神是盯着自己,有愤怒、悲伤还是畏惧。
但不管是什麽,对於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官员,眼前的回答只有一个。
他强装镇定爬起,整理了衣领、铺平衣摆。
「我只是被突然冒出来的蛇绕了脖子,还好没事。」
官员在众人注视留下背影,而这荒谬的一幕让其他人猝不及防,看着彼此尝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麽。
唯有露露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抓握而发红的双手,呼吸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随後也因为没有犯下大错而长长的吐出。
「在场的士兵注意,军队是维护生活、自由、家园,而非服务个人或国家,是服务平民,至於接下来要如何执行戒严令……亚伯、刻洛想到了吗?」
露露惊讶的抬起头,看着曾经瞧不起的两人,视线落在他们领子上的阶级,他紧紧的捏住自己手臂上的阶级章。
「是的,政令只有说不得无故脱离岗位。」
「那我们的工作,就只有把人带到工作地点,并没有监工义务。」
「「形式走场。」」
月莉嘴角勾起不明显的笑容,转身往国民议会厅的方向走去。
後方的声音是混乱的,是为伤者的急救和好言相劝的执行任务,是沟通与帮助,而非一张模糊不清的纸张。
而前方的那栋房子与那个人…
「这种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胆子挺大的。」
对方将政令丢在地上。
「但凡带着脑袋的,都知道这有多可笑,只是我没想到连军队内部也出现了…」
反思体制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