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范畴论》
十二月底的傍晚,一年的最後一天。
除了虫鸣鸟叫,还有一些半夜未归的醉汉,以及二十四小时站在城墙上的卫兵,每到两小时的交接声。
一切如此平静,就像明天、以後,永远都能维持这样的生活,永远都不会改变。
直至一声爆炸声打断这一切。
那不是一般大众所认知的火药爆炸或坍塌声,而是伴随着气体的声音。
原先像是巨人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慢慢的变快,黑夜中开始闪起光芒。
直到速度快到听力无法辨识时,位於城镇中央的水池广场,被明亮照耀着。
在这之前,人们在黑夜中想要得到光明,只有蜡烛或火把这些微弱且昂贵的光源,而这瞬间打破了所有认知。
黑夜中,一颗物体高高举起,像是小太阳一样照耀整个广场,甚至吸引了几支巡守队包围此地。
好奇、震惊、迷茫,第一次有人在夜晚在这里办活动,不管他想做什麽。
但他做了一件其他人都无法模仿的事情,在黑暗中依然能让他人清楚的看见自己。
「亲爱的镇民们,新的一年,请多多指教了。」
眼前的这个人跟可亚一样属於猫族,只是与之不同的,是那几乎不在乎他们目光的穿着和邋遢。
在十二月的天气中,他独自一人沐浴在黑夜的阳光中,穿着短袖站在水池的台阶上。
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发表任何演说,只是仰天张开双手,像是定格在这一刻。
而面对此刻没有人提出质疑,更多是在思考发生了什麽?怎麽做到的?还有他是谁?
直到声音开始变得沉重,光明开始闪烁,就像是预示着。
演出要结束了。
待城镇再次完全陷入黑暗,只剩零星蜡烛的火光,惊讶、落寞、死寂……
表演全程只维持了一分钟,但此刻的震撼将影响人类文明的百年。
一大早,穿着厚外套和手套,不管是要上厕所还是写字都很痛苦。
听说,今年特别冷,偏偏老家那边没经历过冷天气,这种气温完全无法思考了……
是谁跟我说这里宜居了,明明九月热到快杀人,过三个月又把人快冻死,不如老家的丛林部落。
「老板,新年快乐。」
不知何时,可可进来了,一如往常的带着报表和……
木炭?
「这是昨晚那场爆炸声遗留的物品。」
可可说的应该是,今早在工人们之间传的小太阳魔法,当时也很想亲眼见证,可惜天气冷到不想出门。
接过可可递过来的木炭,触感马上起了反应……
这不是木炭,更平整与沉重,结构也更紧实,这是某种比木炭更好的燃料。
可问题是,他是从哪弄来的?
脑袋思索着,我们光是为了取得木炭,就需要人工砍掉好几颗树燃烧、压实,经过一堆程序才能获得一颗易碎但勉强能用的木炭。
可这个明显超越至今所见的质量,而且他甚至使用完就随意丢弃,那代表……
「可可,下令。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个人,带来,今年月薪两倍。」
在可亚锐利的眼神中,没人知道他找到那个人,是要为了维护既有利益处理之,还是携手合作迈向未来。
可两条路都有代价,也是文明之所以不断负重前行的原因,不管哪条路都有人会受伤。
「知道了,期待你们两人的谈话,能把我们带到哪里。」
时间是残酷的,原地踏步也好,踩踏屍体前进也罢,就像是河水一样,不管快或慢,最终都会流向终点。
而那个终点,就由人相信,它是什麽。
可亚的办公室,虽然气氛整体呈现冰冷且算计,但至少装潢色调和摆满书柜的资料,从窗台洒进的阳光……
相比灰白色、狭小,充满裂缝的空间,伴随着吵杂的轰鸣声回荡在空间内。
里面甚至一扇窗户都没有,完全无法知晓外界的时间流逝,可在这里却有最热的温度。
「找到了,难怪声音怪怪的。」
这个人从众多铁器规律组成的器械中,取下一根变形的零件。
放在工作台,用手工制的木质量尺描绘,并记录下变形位置、大小与原因。
接着转身,往锅炉的煤炭点火,热气开始散发在狭小的空间内,短时间内室温就达到常人无法接受的程度。
可即便如此,依旧乐此不疲的持续着。
听见锅炉内上方有物体转动的声音,他将变形的零件丢进容器内,且关上盖子时,需要用全身力量压紧并锁上。
内部转动的声音变快,与此同时能听见火焰剧烈的燃烧声,同时发出一声巨响,就像来自地狱的轰鸣。
大火,对其他人来说是创伤。但对他来说,这是重生。
待火焰的声音开始减弱後,再次打开盖子,一阵热气喷发而出,烟雾散去後,容器内的零件已经化成一摊通红的液体。
套上用棉花和皮革制作的厚手套,以及材质不明的夹子取出,将液体倒入另一个模具内。
一切完成後,随手拿一个明显好几次喝咖啡都没洗的杯子,倒水後放到锅炉内。
朝着户外走去同时,拿起一个碗和倒入几颗咖啡豆,使用模具研磨着。
地板门打开,一眼望去是丛林环绕,虽然依然可见些许阳光,但在这里来说阳光不是重点。
他抱着碗走到一个空旷处,此地被草丛遮掩着,却可将城镇的外墙一览无遗。
在史前至今,历史一直证明人类是群聚动物,人无法离开人。
但他在这里,看着城镇的眼神,是一种凝视後的落寞,复杂的情感。
河道仍有人搬运石材,商队沿着道路缓慢前进,城墙旁升起几缕炊烟。
这一切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停下研磨咖啡豆的手,抬起手……
当对上视线时,就像是用手托起城镇一样,此时一片落叶正好飘落到手上。
高高举起落叶,垫起脚尖,试图把它送的更高。
可一切最终有极限,随着双腿逐渐疲劳,闭上双眼放下高举的手,任由叶片随风而逝。
水流落下,一群人正在为一处地洞施工,分为两方人马,一方在上方泼洒少许水,并用土覆盖,木桩用力敲打在地面,循环往复着。
另一方则在内部整理,将处理过的木杆搬入内部组装好,并规律搭在墙面。
木杆在各处交叉撑起,且用同样的方式洒水铺土,直到木杆彻底与土融合在一起。
整个工程的呈现,显然意图、能力与最初的使用者不同。
最初的人们,是单纯与愤怒的,他们想要公平、想要离开、想要复仇,杀死同伴也在所不惜的抛下这里。
而时过六年後,却有另一批人来到此地,想要把这里改造为久住的场所。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也是意外的讽刺,绕了一大圈,回到了这里。
经过几天的整理,众人终於可以确定,这个洞穴正是那场大火主谋的营地。
而那个墓碑,或许是哪个倒楣蛋?也或许是某个战死的士兵?
但不管如何,墙壁上用石头刻画的计画,无不时刻的提醒众人,这里曾经是那个人的家。
这个真相,就像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杀不死人,但会纠缠着直到你愿意正视它。
团体中,有许多人都有作战经验,有些人甚至曾与死神拔河过,但愿意移开石头的,却是最脆弱的人。
梅。
「老大,你是认真的吗?要相信他,离开我们居住很久的地方?」
梅的疑问让大多人停下手上的工作,像是原有的热气被一股凉风吹拂而降温。
对特拉克来说,离开那个地方不只是为了安全,也是避免这个团体被撕裂,城镇内部的局势,已经是彻底的死水。
入局的後果,会像被狼群撕扯一样,痛苦至死。
但同时的,相信这个词,肯定的回答,此刻不只特拉克,就连身边的其他人都无法回答上。
只有梅的怀疑、疑问,在团体中是唯一的异音。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此话一出,最後剩下持续动工的人也停下动作。
「我们承受的痛苦是一样的,但我们没有变成那样,我们能聚在一起,不只是为了提醒大家记得过去,更重要的是停止逃避不是吗?」
话语至此,梅的眼眶呈现湿润,但眼神紧紧锁在特拉克身上。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过去,不管是上次那个陌生人,还是老大你提到的那些有权力的人,他们都围绕在大火不是吗?」
红了眼眶,一阵微风吹拂,在梅的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我们的存在,不就是让大家记住过去,然後一起牵手往前走吗?」
此刻的梅没有表现脆弱或以往的天然,但那也不是智者的看透一切,而是同类的同病相怜。
看着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人,独自承受了团体、受害者家属、各方政治等上千人的压力,做出不得已的选择。
只有自己时,人会想尽办法尝试挑战世界,一旦有了归属,人会更畏惧失去。
高空俯瞰着这块大地,从六年前的一片荒凉,到现在各处充满着属於人类的生命。
不断扩大的城镇,与大自然逐渐区隔的房屋,镇外零星的小聚落,沿着贸易路线的哨塔,甚至几千年来的洪流,河水也成为文明的一部分。
我们正在变得野蛮、自大、无可救药,但也正在像夜空的北极星一样,光芒足以改变世界…
也足以让所有人认识到……
「妈妈,北极星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