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绝望中开路》
十二月中,不知道可亚在密谋什麽,近期的工程进度异常保守,连劳工投诉比例也几乎为零。
与此同时,那个致力於让所有人莫忘创伤的团体,也在媒体所称的白玫瑰运动之後销声匿迹。
在近乎绝对开放的城镇,声音的消失似乎换来安宁和平静,但就像地震一样,能量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而是等待……
经过三个月的时间流逝,经历第一次由基层而起的政治动荡,在彼此试探与互咬、抹黑。
在多方伤痕累累的状态下,没有谈判也没有持续死斗到底,在迈入年底时,一切归於平静,就像彼此默默说好,留下喘口气的机会。
终於稳定下来的三人,於寂静的黑夜,围着餐桌用餐。
而不管是姆莉还是米莉,两人的工作都会接触到镇民,他们得知的消失,导致他们面带愁容。
「你们听说了吗?可亚那家伙要参选镇长欸,而且是以协助大火创伤者的名义,看来獠牙又长出来了。」
姆莉先开启话题。
「嗯,如果让他选上,一定会反击我们,居然利用大家的痛苦……」
米莉和姆莉的反应显现了明显的先入为主。
因为可亚极度理性而预设下的防线,虽然是好是坏无法定论,但他们少带入其他角度。
如果可亚依旧是极度理性,那他大不会把精力用在复仇,而是证明自我。
其二,可亚即便被那个秘书影响,也不可能倘政治这股混水,甚至是出於感性的协助。
其三,前些时间可亚造成的伤害非常大,创伤者们报复都来不及了,何况是接受他的协助?
所以一定存在着双方利益关系,要搞清楚可亚要什麽,那个团体又能获得什麽,否则纯粹贴标签,跟上次的暴动没有差异。
「没有这麽简单,如果可亚真的像你们随口说的一样,我们根本无法走到今天这条路。」
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是在追随属於自己的目标,或许存在纯粹的恶意,但他们忘了。
比恶意更恐怖的影响力,是各种不同的声音齐聚在一起的混乱,即便恶意造成多大的破坏,最终都会淹没在河流里。
由此可知,他或他们,想做的事情是彻底在历史留下刻印,而非被河流冲逝。
「那…他到底想做什麽?你有头绪吗?」
「不知道。」
「啧,看你装神弄鬼的样子,还以为知道了什麽。」
我可以知道,但选择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在历史轮回中,是彻底无解的问题,不管是创伤还是可亚的动机。
我想知道,不是由文明,而是由人为出发点来看,在死局面前所有人会如何选择道路。
是试图走出光芒?在半对半错中勉强苟活?又或是一路走在黑暗里?
更甚至……不选择任何一条,开创出从未见过的绝望?
持续深沉的思考,像是坐在虚空里的椅子上,直到用力摇晃的桌子把意识拉回来。
是米莉正试图切断牛排,不过怎麽都且不断的样子。
「ㄚ头,按肉的纹理切,照你这样牛排要变肉酱浪费掉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这时候…帮我啦。」
米莉把牛排推过来,看着被切到开花的肉块,压抑住想勾起的嘴角。
转动餐盘,拿起切刀用叉子固定牛排,顺着牛肉纹理一刀而下,轻而滑顺的切开。
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把餐盘推回去,让米莉自己食用和学习。
但我的手,下意识刻意切下一小块,递到米莉嘴前。
「喂喂,你们两个太夸张了,这样显得我很可怜啊。」
不管再怎麽大的世界,终究回到彼此身上不是吗?
你。
一阵不寻常的冷风吹袭城镇内,唯一三层楼的石造屋,并精准的穿越窗户,吹袭在一位坐在办公椅上的人。
瞬间没压好的文件四散而飞,而那个人没有惊慌或愤怒,而是默默的看着窗外。
「今天的风真是喧嚣啊,老板。」
「嗯,总觉得被盯着。」
可亚与可可各自捡起四散的文件。
「有照循序吗?不能出错喔。」
「我办事您放心。」
将收集好的两份文件合并後,用大拇指轻轻刷过角落的页面字数。
「看起来没问题,特拉克的事情怎麽样了?」
「对方对政治极度排斥,但对当时的解围表示感谢。」
可亚拉开座椅沉沉坐下,手指紧扣住下巴深思,甚至轻轻咬住食指指节。
不知是否是开玩笑,有或者是为了缓解气氛,可可趁着空隙从侧边将手指伸入。
感受到不同体温,吓得可亚马上脱离刚才的姿势,并为这种毫无距离的亲密感到尴尬。
「你做什麽啊!如果这是什麽玩笑,也太过头了吧!」
为掩饰失态,一口将茶饮尽,而可可依旧像平时一样优雅的倒茶服侍。
但这次的不同,可可跟上次的茶杯一样,稍微用力的放下茶壶。
声音不大,但可亚听见了前奏。
「在这之前,我对可亚你的任何决策,一直都保持中立但相信的立场,但这次……哪怕是困受之斗,我也会义不容迟的支持你。」
经过可可这近乎自毁前程的发言,可亚焦躁的情绪瞬间被平抚。
这是极度压抑、愚蠢甚至可以说是放手一搏的发言,而这一切,只为了他,只为了正在尝试破解无解的难题的他。
就跟那时候一样,相信你。但这次是支持你,而且附带着义不容迟的言语,带着赴汤蹈火的情绪。
面对这个沉重到难以回覆的情感,可亚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
最终视线从可可的双眼落在桌上的笔,他拿起笔用食指与中指轻轻晃动着。
在他的世界中,笔只是书写的工具。
他无数次看见可可在放空时做出转笔的动作,在可亚眼中,这是无意义的动作,但也很不可思议。
在大脑放空时,要如何做到如此精密的动作。
在偶尔空闲时,可亚尝试过转笔,但即便是全神贯注,笔还是会飞向不同地方,光个人单周笔的耗损达二十几支。
而就像是为了回应可可,可亚放下一切,理智与防御、思考,完成了一次简单的转笔。
虽然比起可可的八字转笔,可亚做出抛转仅是小巫见大巫,但不可否认这也是改变。
「可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不只是求助,而是求救,是关於灵魂救赎的最後一次确认。
对此,可可只是轻轻一笑。
「我以为我表达的很清楚了,可亚你的嘴啊……真是口嫌体正直呢。」
可可伸出手,拨起可亚的头发露出额头并轻轻贴上,用猫族最原始也最亲密的方式,确认彼此的身份。
一股温暖的风,横越十二月的寒风,来到一处地底洞穴。
墙上也许多兔子教的图腾,不过肉眼可见是很多年前的作品。
众多隔间中,有个角落有座破败的石碑,埋葬装饰极致的空虚和简陋,连墓碑上也仅有一个「春」字,剩余的字无法。
「这里面意外的温暖啊,还有暖风?」
这座遗弃多年的洞穴,再次被新的团体收纳为新据点,而极其讽刺的……
「特拉克,你是怎麽找到这个地方的?」
特拉克欲言又止,是试图解释?还是难以解释?又或是某种无法说出的真相?
「我只是刚好找到而已,把这里整理一下吧,因为那个笨蛋那句话,我们现在在城镇里的任何行动都很麻烦,在这里刚好不受打扰。」
「那座墓碑呢?还有为什麽老兵宁愿顶着低温站在外面,也不愿意进来?」
看着平时傻傻的梅,突然连环打出两个无法解释的问题,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跟梅先去旁边的空间聊聊,这边麻烦你们整理了。」
「去吧,老大。这里交给我们。」
拉开简易的布帘,这里连像样的门都没有,只能带着梅走到角落低声对话。
「梅,还记得那个疯女人吗?」
「嗯,还记得。」
「我把那把剑作为交易,跟他换来这座洞穴位置的情报。」
「剑?是你母亲的…?」
特拉克轻轻点头。
「自从被拖入政治後,我一直在找方法让大家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可你也知道,因为了望塔、贸易商队,在任何地方搭营都会变成目标,所以……」
「所以你跟恶魔交易了。」
梅向後踏一步,背轻轻撞在土墙上,而特拉克伸出双手封住梅的所有出路。
「请相信我,这是为了所有人,如何连你都不相信我,那我……」
「你呢,你相信自己吗?」
这句话问进了特拉克的本质,让原本应对梅任何情绪发言的准备全部失效,直能无言以对的乾瞪着对方。
「那把剑,对你和他都代表了许多东西,交给他不就代表你放弃了吗?你忘记母亲了吗?」
即便特拉克如何克制,想在梅面前表现出可靠的样子,但面对本质的问题,最终露出了像是心脏被紧紧揪住的痛苦。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承受疼痛,不就脱离这个团体成立的意义了吗?」
说到这,特拉克的双膝终於重重落地,仅剩双手像是哀求般的抓住梅的裙子。
「梅,我很害怕,既害怕变成母亲的样子,也害怕运动的後果,更害怕失去你……」
「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事情喔,但我不会紧抓着某样东西不让它走……」
梅缓缓蹲下握住特拉克的双手将其合并在一起。
「我喜欢做的,是陪着他们一起散步,看看前面有些什麽。」
双手扣住特拉克的双脸并抬起,两人此时短暂的无声对视着。
俯瞰这座城镇,五年前的黑夜是一片漆黑、一致的气氛、一样的寒冷。
但现在,有些地方夜里亮着明灯、有冰冷到窒息的办公室,也有挥汗热血清扫地底洞穴的人们。
不管文明变得如何规矩、僵硬、寒冷,人的碰撞一直存在着,而这个碰撞不存在着三方能接受的答案。
或许有,但这就像密码锁的转盘,三个转盘有一千种答案、四个有一万种,在众多势力碰撞下,寻找共通解答是大海捞针的行为。
於是一切回归到一件事……
你,愿意相信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