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盛夏的白雪》
炎热的九月,原订应该要睡到七点,六点就被热醒了。
明明一大早那耀眼的太阳就像想把人晒死一样,老家的天气再热也没有这种程度。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窗外的建筑物在晃动吗?热也不是热成这样吧…
试探性的伸出手,第一时间感受到温暖,接着马上感觉到痛。
把手收回来查看,曝晒的部位是红的。
不对,之前没有这样过,这种天气完全不能上班,得在开班前发布消息。
穿着睡衣来到办公室,打开门的瞬间就看见可可已就位。
「早安,可亚。」
「早啊。」
拉出椅子坐下,并倒了一杯隔夜的咖啡,喝了一口试图醒脑。
「今天感觉要放假。」
「今天是放假喔。」
经可可提醒,转头看日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看来这几天忙到有些昏头了。
拉出抽屉的小盒子,取出几片乾燥叶片,捏碎装入小型容器内,并放到鼻子前深吸一口。
瞬间清凉与轻微刺痛充斥脑部,稍微清醒一点了。
「太多了,小心吸坏鼻子喔。」
「嗯,但少了没什麽感觉。」
话说回来,那个团体不是原订今天要办集会吗?这种天气他们要怎麽搞?依照那种半吊子的感觉,应该会取消吧。
「可亚,下午一点,我们要去吗?」
「你是指?」
「盛夏的白雪。」
这个名称,是那群人为这次行动取的代号,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在大太阳下弄出下雪的感觉。
但…反正闷在这里,不如出门走走吹风。
随手拿顶帽子遮住这对猫耳、护目镜和口罩……
「太多了喔…」
「少罗唆,外面想做掉我的人可多了,这种心情你哪会懂。」
虽然执行新制度後,普遍给予正面评价,但无法否认的是已经受伤的人们,再加上可可给我的东西…
现在的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无所谓了…
我学会害怕了。
一走出户外,护目镜马上抹上一层白雾,逼不得已只能转而挂在头顶上。
「不是吧,热成这样?」
「我们去纪念碑附近吧,那里有一间青草茶的小摊,去消消暑。」
话说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披上一件斗篷,盖住头和脸只露出眼睛,相比我们的穿着有明显的差异。
看起来人们很擅长对抗太阳,这个天气对当地人来说是正常的,刚才应该是我多虑了。
途径戴着工程臂章的工人,应该是这时间要去留守换班的,这时间辛苦你了。
不过为什麽盯着我…这麽快就穿帮了吗?
「老板早!」
结果穿成这样半点用都没有啊…
「早安,这时间还要上班辛苦你了,待会就在室内就好,注意身体。」
为了不继续引人注目,轻轻丢下一句话後,轻拍他的肩膀,朝目的地前进。
「是,谢谢老板。」
心中默念,员工教育加一条,路上遇到老板不要打招呼。
来到可可说的茶店,是摊手推车的小摊,几张阳伞和椅子就做起简单的生意。
对比旁边几栋正在改建的房屋,这种生命力是怎麽回事…
「小可?请坐吧,旁边那位是?」
意外的没有被认出来,不过看老板的穿着,全身短袖的穿着,跟我一样与当地格格不入,也是外来的吗?
「是我的朋友,叫阿亚就可以了。」
朋友……
还没有人用这个词定义过我,我的一生都在与别人走反路。
当其他孩子试图讨好大人时,我很常把为什麽挂在嘴边,与认知不符就会下意识反驳。
长大後,诚实、有话直说的性格,听来是个充满优点的人,反而离人越来越远,不管是家人、其他人,甚至是自己。
「喝吧,不要一直喝下,让味道在喉咙停留一段时间。」
看着老板送上来的绿色液体,看起来的样貌和闻起来的青草香,实在让人无法联想好喝的感觉。
但正因为这样,不就让尝试变得更可贵吗?哪怕只是嚐一口被恶心到吐出来,至少试过。
试都没试过就丢掉,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完全没有给任何机会就被世界抛弃了。
按老板说的方式,含住一口并慢慢吞下,清香冲上鼻腔,喉咙被类似薄荷的味道占据,感觉呼吸都变凉了。
这就是掀开遮蔽物的真相吗?是可可想为我上一课才特意带我来的?
「蛋糕来罗。」
原本少有沉淀的情绪,马上被一块快比桌面长的蛋糕打断。
「可可,我还不饿,这我吃不完。」
「没事,我可以喔。」
视线落在可可纤细的腹部,在看看桌上的蛋糕,脑中开始计算这东西要怎麽塞进去才合理。
几次眨眼後,再喝一口青草放弃思考。
续了几杯茶,看着叶片掉落、阳光缓慢移动、蛋糕逐渐消失。
坐在一个地方,没有思考、没有移动,仅仅看着时间流逝,这种感觉意外的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着迷。
眼皮缓缓落下,漫无目的的扫视周围发生的任何小事,视觉不再是为了达成目的,而是…
我不知道。
一段时间後,视线落在纪念碑前方开始聚集的人群。
他们架起简易的竹竿和稻草,应该是用於遮阳,而那摊牛肉面的房屋上方,有几个人正在准备什麽。
这次的活动看起来不只是普通的演讲,至少团体目前展示了组织和计划前瞻能力。
正中午还能维持这种执行力,要是在工区内早就罢工了,我好奇他们究竟是为了什麽,没有任何一毛钱却愿意付出代价。
遮阳设施搭好後,开始有人引导人群聚集,不出一会原本的遮阳设施就完全不够了。
与此同此,後方的人不断推挤,导致不少人只能站在无遮蔽的阳光下。
「人太多了,再搭一座!」
看着那个人应该是团体领导人,开始领着十几人搬起竹竿继续架设,大部分人都在中央等待。
正在动作的人应该是主办单位,等待的人是参与民众,虽然有不少民众试图帮忙,但只能提供体力显然越帮越忙。
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可,我们去招自愿工,肯来的算加班薪资。」
「收到,真是仁慈呢,大老板。」
看可可贱兮兮的勾起微笑,突然说什麽恭维的话,我只是不希望有一群人被晒到累倒罢了。
看着他们绑支架的手法,是真正的土法炼钢,只用绳子单点拉撑,绑法也是随机应变,没有任何标准。
原本沉淀的心开始感到烦躁,走到他们身边随机推开一个人,在他们面前俐落的绑起双点固定绳结。
「你谁啊,不要影响作业。」
「闭嘴,看好我的手法,我只教一次。」
拉住绳子紧贴在竹竿上,留一长一短,长段向回折交叉压在短段留下圆圈。
接着结合另一段竹竿,把长段来回缠绕在两根竹竿上,最後穿过短段下拉绑死结收尾。
「看懂了吗?另外三边也照做,其他人去做其他组。」
随着可以带来的自愿工,原本就在工地老练的工人们,在短短三十分钟就让中央广场被阴影覆盖。
虽然屋顶只是简易的竹竿固定和茅草遮盖,但总比直接曝晒好多了。
「同志,感谢你的协助。」
随着声音来源看去,视线落在刚才那个领导人身上,仔细看身体精瘦,裸露的皮肤相比其他人来说是乾扁的。
「你就是这次行动的领导人?看来破绽百出啊,差一点这些人就像太阳一样烧起来了。」
说到烧这个字眼,对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说起来…有这种号召力的人,普通人完全做不到啊,你是某个派系的候选人?还是隐藏的火种?又或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提到一直在找的人,原本周围人群还在庆祝完成的设施,包含参与活动的民众,动作全都停下了。
脑袋思索对方的疑问,候选人?我对政治不感兴趣,火种?是指捣乱的人吗?一直在找的人……
结合他的的活动目的,应该是指当年放火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对工程感兴趣,想带着这座城镇前进的普通人。」
现场寂静的只听得见心跳声,果然人就是愚蠢,只要情绪与记忆上头,就会压过判断能力。
「第一,我是外来人,我来城镇的时间仅三年内,所以你们所说的火我没有参与过。」
「第二,我作为技术提供者,是现行工程的领导人,以你们要找的方向完全不符。」
「第三,我目前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把人当作系统管理。」
「而你身边许多人可能也是事件的受害者,虽然这麽说很像在自毁,但你可以问他们,我是怎麽样的人。」
对方原本紧绷,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表情松了一点。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因为你展现的知识和面对危机的应对,就跟传闻中的那个人一样。」
对方突然想起来什麽,把另一个叫过来。
跑到那个领导人身边的人,跑步姿势和站姿很明显曾经当过兵。
「是他吗?你之前说的排长?还是之前的队友?」
「都不是。」
原来有人认识吗?如果我刚才没冷静丢出一堆证据应对,是不是就准备白白挨打了?
倒是多控制一下情绪啊…
而且队友?意思是这个人接收了曾经的加害者?为什麽?你到底想做什麽?而且…你是谁?
「真是抱歉啊,无来由的误会你,作为补偿……」
就像是为了回应心中的疑问,他大声喊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特拉克!是特拉兹的孩子!!」
随着说出这一声名字,白色物体穿过茅草,飘落在所有人头顶上,捡起问题仔细一看是花瓣,凑近一闻…
「是玫瑰喔,白玫瑰。」
白玫瑰…大火、死亡、名字、白玫瑰,这寓意着什麽吗?
生命在死之前是通红,死後转为纯白随风飘散的意思吗?
很美丽又哀伤的寓意,但对我来说…事後谁要清理这些烂摊子,先不说这整圈的遮阳设施,他们洒花瓣肯定不只这麽一点。
「可卡莉,我生命中的贵人,他为了扶持我这个外来人选择从军,没想到不到半年就遇上……」
「桑叶,我的妹妹,虽然我们童年是在打闹间度过,但长大後的他改变许多,虽然无法说上爱,但是…他是家人……」
随着特拉克站上中央水池的平台,让群众一个个上台说出人名,一段段经历与过去。
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缅怀还是憎恨,但都离不开一个隐约却穿透力十足的情感……
曾经拥有过。
看着洒落的花瓣开始埋过人群的鞋底,现在去提醒大概也只会被当作扫兴,也只能彻底放弃。
钻出人群走回刚才的茶店,发现可可悠闲的坐在角落,想说人去哪了,原来躲在这里。
视线落在桌上的蛋糕和咖啡,看来已经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了,话说这是第二块了吧?
「含糖量摄取过多喔。」
「所以我挑了咖啡促进代谢啊。」
是这样但不是这样,吃下去的热量和糖终究还是会乖乖的变成肥肉喔。
不过我猜可可此时想说的…
是在这种既压抑又不知所措的时刻,给平时压抑已久的自己,一口得来不易的甜。
再次看着太阳缓慢移动,从续了几杯咖啡腻了换成茶,看着花瓣逐渐埋过脚踝到大腿。
虽说我没有经历过人们所说的大火,上面记载死亡人数有几百人,但那终究只是无感的数字。
直到看见这些花瓣,那种视觉的冲击力是难以言喻的,一种能感同身受…被齿轮绞在其中的感觉。
「以外人来说,那些花瓣看着很烦躁不是吗?」
应着可可这句话,尝试切换视角看待这场尚未结束的仪式。
但没有给予思考与回应的时间,紧接着继续说。
「但如果是以五年前尚未了结的伤来说,布满广场的花瓣,不觉得仅是杯水车薪吗?」
可可的这句话就像醍醐灌顶。
如果以几百人的五年来看,这些花瓣就像是每天不可见的尘埃,完全在清扫队每天的工作负荷内。
但正因为五年的压抑,才会形成像如暴风雪後的积雪,那种逐渐埋过膝盖寸步难行的感觉…
全镇的每个人,即便是我们这些外来者,都无法脱离的责任。
「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转头看见可可胸口上湿了一块。
「笨蛋,喝茶喝到胸口上去了。」
起身续杯同时跟老板要了一条毛巾。
虽然我明白的,但对此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递上毛巾并坐下继续观望仪式。
话说……这座城镇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开过的时候不是吗?
视线落在几名派系的政治人物,还有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上,甚至有几名穿着打扮和参与民众格格不入的人夹杂在内。
特拉克啊,你想要的是一场纯粹的仪式、一场集体的唤醒、一场伤口是否癒合的检验。
但正因为如此,这个力量才会如此好用啊。
而特拉克也像是伫立在草原中央的草食动物,感觉到掠食者的视线,那双捧着书书写名字的手停下了。
他抬起的眼神是锐利的,就像是隐约在镇摄下方蠢蠢欲动的狼群,手下意识摸向没有挂带任何物品腰际。
叹了一口气後,回到原本的状态继续书写完成仪式。
这过程全程不超过十秒,或许对沉静在悲伤的群众还说,是特拉克被众人所感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的行为。
但对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人来说,特拉克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各种的解释性。
可可有些刻意但不失优雅的放下茶杯时,发出了碰撞声。
一声清脆的声响,虽然在平时是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但在寂静,在只有一来以往的对话声中,像是在别人谈话时,硬生生从两人面前穿越而过。
想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视线来回交换,眼神试图推托无果,与可可两人沉默许久,这家伙该不会搞事後还想撒手不管吧…
「哎呀…烦死人了。」
叉起一块蛋糕塞入嘴里,拉下面罩和护目镜。
虽然这身伪装根本没用,但至少我要让他们知道……
「我可亚,要为大火创伤者参选!」
即便我全身摊在阳光下,也能长成你们碰不得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