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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揭痂》
我们第一次受伤时，会做什麽呢？
通常人们会下意识贴上OK蹦，或默默等待伤口结痂，但那仅仅只能阻止空气中的细菌，只是一块薄薄的阻隔物。
後续在伤口中运作的，除了身体自身的组织液，还有受伤当下趁虚而入的细菌。
大多情况，非明显脏污的伤口，人体自身免疫系统足以抵抗，但虚弱时呢？无清洁时？甚至体内正在战争时呢？
有时这块看似已经癒合的皮肤下，并非是新生的血肉。
而是尚未被发现的脓疡。
伤口从来不只是疼痛。
它提醒着身体哪里曾经脆弱，也提醒着自己下次该如何活下来。
如果每次忘记受伤的过程，而非记住，那就只会一直受伤，直到成为无法闭环的「旧伤」
文明能够在每次的创伤中持续向前，不是因为找到答案或是释然，而是共存，带着伤活下去。
创伤没有答案，裁决、忏悔、救赎，全都取决於你愿意相信什麽。
伤口看似已康复，但其实都在身体上留下细微，肉眼不可见的痕迹。
记住它，负重前行吧。
演讲的第二天，由住宅改造成的临时办公室，空间一半被信件塞满。
大多是诉苦求助，也有来嘲讽辱骂的，但不管如何，我们的光芒一定让他看见了。
你已经在某处久等了对吧？
不。你们，不管是前镇长还修女，都遮掩不了你们是杀人犯的过去，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我要让所有人回忆…
当时的我到底有多绝望。
「会长，订购的花瓣到了。」
看着会员们一袋袋提进来的麻布袋，花香充斥着空间，与之後要执行的计划行程鲜明的反比。
「纪念碑附近的摊贩打点好了吗？」
「目前只有一摊卖牛肉面的老板愿意提供场地，其他人听见与大火有关，几乎所有都回避，甚至闭门不谈。」
打开麻布袋，看着里面的白玫瑰花瓣。
是啊，毕竟死人不会说话不是吗？忘了、不谈就过去了，但对受伤的人来说，那是刻进骨髓的痛。
是一种即便身体健全，心情如蓝天白云明亮，但只要一想起过去就会开始绞痛的噩梦。
捡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额头。
「母亲，愿你与我同在。」
语毕，所有人也各拿起花瓣默念逝去的亲人。
虽然从未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即便没有暴力，也可能变成一场可能一去无回的抗争。
「兔子教会保佑你们。」
一位头上有着高高举起的狐耳，全身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从黑暗踏入房间内。
「说过几次了，我们不信教，还有我没说你可以进来。」
女人翻起帽兜，露出纯白的脸、金色的瞳孔，以及与之形成强烈反比的伤疤。
右眼一条深深的疤痕，虽然可张开眼，但已彻底泛白失去功用。
「别这样嘛，毕竟我们可是有共同敌人喔。」
女人自顾自的坐上办公桌，随手拿起一片白玫瑰花瓣，举起在灯光下端详。
「失去的感觉…」
下一秒将花瓣放入口中含住、咀嚼并吞咽。
「刺激又美妙不是吗？」
同样是一个动作、一句话、一片花瓣，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不正常，这已经超越失去造成的伤害了，究竟是什麽让他变成这样？
「你失去了谁？」
听见疑问，女人收起笑容。
「我的表妹，春歌。」
提到这个名字瞬间，一支笔掉落的声音
虽然发出的噪音极小，可女人就像掠食者听见细微的声音，锐利的视线看向声音来源。
「看来这个空间混入了狗杂种啊。」
女人将手伸入袖子，拿出一把短刀。
当他手上铁器反光的瞬间，所有人散开拿起手边的椅子、雨伞挡在女人面前。
女人对此只露出浅浅的微笑。
「把刀放下！」
在所有人陷入紧张的气氛时，他却一派轻松的将另一只手伸入袖子内，这次像是在翻找什麽，花了一段时间。
「别再动了！」
像是抓取到想要的物品，掏取的手臂停止，就在众人以为对方要拿出另一把刀大开杀戒时。
红色的圆形物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房间内陷入寂静後，他用刀将苹果切半，递给那个掉笔的人。
「吃吧，虽然不丰富，但这是我给你的最後一餐。」
说完，女人还特意啃起另一半苹果。
见没有人愿意接应苹果，双手一摊後，识趣且无视准备动武的众人，走出房门。
一段时间，走到门边探头观察户外，确认走远後，才关上门，其他人也才放下手上的武器。
「树大招风，招到不该惹的东西了。」
「…老大，这笑话可不好笑，刚才一出差子命真的就没了。」
虽然嘴上跟众人打哈哈，但这件事已经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一个底了。
如果抗争当天发生任何事情，将会比现在更严重。
不论是受害还是加害，当执念上升到某种程度时，波及的范围是不管好人坏人的。
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如果抗争当天他跑来宣称是团体成员，或开始捣乱、乱杀，那精心策划的一切就毁了。
「散会，大家回去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有准备工作…」
看着刚才被递上苹果的人，双腿发软摊在地上，心中不经发出疑问……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全镇公认，拥有刽子手般实力的第一代游击队吗？
「梅，扶他回家。大家振作一点，刚才那只是吓唬人的，如果在这里停住，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在送走所有人後，洗去一天的疲惫来到床前，从床下拉出一个上锁的大型木箱……
打开。
里面是一把残破、烧焦但依旧锐利的一把长刃。
恐惧驱使我翻出它，应该握起武器，在必要时保护自己。
但同时我也明白，母亲他用这把剑做过多少事。
他是公认的守城大将，但也是出了名的种族歧视者和暴力份子，最终因他而死。
虽然现在的我与当时年纪尚浅的我毫无关系了，但心中还是会有浅浅的痛，以及……
至少，我爱过他。
手指轻轻拂过凹凸不平的剑身。
最终，盖上木箱。
打开木盒，把那张劣迹斑斑的作文纸递给可可。
「外面乱成这样，你却说想看看我的童年作文？你也真是个怪人欸。」
可可兴奋的接下纸张。
「会把零分考卷留到成年的人不也很怪吗？」
以下犯上！说着什麽大实话，对上司将这种话不怕被资遣吗？
…啧，虽然我不敢。
而且早就知道不要跟他提我有留这个烂东西了，给别人看自己的黑历史感觉好难受……
「喔喔，真是恶劣的评论呢，什麽反社会人格或问题儿童，你们那边的老师感觉比学生更有问题。」
出乎意料，居然不是落井下石的评论。
可可认真同时，轻轻背靠在椅背上，意义不明的深吸一口气。
「人好笨。好多事情都代入太多情绪。真的好…！」
「别念了！！」
失态失态，完全大失态！
为什麽我非得扑上去摀住他的嘴啊。
当理性恢复，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极度不妙……
大腿与手能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隐约感觉心跳正在同步。
「可亚。」
听见呼唤，才像是触电般收回手并退後两步。
「抱歉，我…。」
「为何道歉？这就是你。」
这句话很温柔，但很深。
如果说这张考卷就像是刺入手中的木屑，看得见感觉到，但越是挤弄反而越刺越深。
即便装作不存在，那种似有似无的痛感也有提醒着你，癒合後也会时时提醒着。
不过可可他就像把镊子，帮我把木屑挑掉了。
刺被拔除後，感觉连呼吸都畅快多了，感觉那些要安排的事情，原本只有狭窄的空间要做完，瞬间多了一片空白可以放置。
可可…你这家伙，在我身边默默潜伏这麽久，现在又短时间好几次颠覆我的思想，是想彻底把我改造是吗？
既然如此，反正目前算起来结果不算太差，就顺你的意吧。
不再抵抗，身体顺着重力牵引，用最原始的方式回应他。
提起沉甸甸的麻布袋，陆续把上百包花瓣搬上二楼。
这东西不是花瓣而已吗？怎麽会这麽重？
「梅，你批货的时候有确认吗？怎麽感觉被参水了？」
看着梅原本直勾勾的眼神飘向一旁，就知道这家伙又闯祸了。
「我想说…跟纪念有关，老板应该不会骗人，就……」
「就乾脆让他过是吧？」
梅尴尬的点了点头。
梅这个大笨蛋，好歹是团体元祖之一了，做事还是像新人一样。
……虽然这样说，但还是会被他气笑就是了。
「没事的，老板说他缺洗碗工，你就待在这里洗一段时间吧。」
「不要啦，老大。」
其他人边搬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训斥梅。
这个笨笨，甚至让人有些生气的日常，是把我从变成那个女人，那条界线拉回来的钓竿。
如果没遇到梅，我可能就真的会变成心中最害怕的样子，与家族传承的暴力永远脱不了身。
手只要沾上血，就一辈子洗不掉了。
看着自己的手心，闪过母亲第一次教我如何杀死山猪时，红色液体布满全身的画面。
最终…轻轻放在梅的头顶上。
「老、老大？」
我的手可以握住其他东西。
至少…我的那一面从没对人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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