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术後复健》
新法上路的第一天,阳光刚露头,鸟儿照常鸣叫,风吹拂着风铃的铃铛声,士兵在城墙上交接的谈话声……
这座城镇从未彻底死亡,但相比从前…还少了一个声音。
有些人站在屋内,望着窗外的情况,有些人假装跟平时一样,到阳台收拾挂衣,也有少数几人尝试性的走在路上,像偷了什麽一样四处窥探。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慢慢有了人影,紧闭的杂货舖终於打开了一条缝,像是在不张扬的状态下暗示自己正在营业。
直到大约七点,太阳正式高高挂起,照亮整座城镇。
而人们注意到,此刻没有平时的死气沉沉,没有拖着疲惫身躯上班的人,身边亲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活着但死去的。
可依旧缺少着一个声音,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补足的声音。
此刻逐渐真正意识到,放假是真的,呼吸也是真的。
人们打开门,带着孩子与家人走向户外,见到人群的摊贩推出推车。
大人的谈话声、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些声音很吵杂很多。
但就像城外的那片绿地、那片森林,声音本就不该只有一种,文明某种程度就像大自然一样混乱且充满生命。
秩序、混乱,和平、战争,是好是坏连神都不敢下定论,就像可亚和「他」代表过秩序与和平。
它极致的理性,彻底剥夺混乱与战争,这是每个人乐观其成的完美结局。
但实际後果就是像回力车,越是推的越远,给予的动力就越强,最终就是激烈的对撞。
而如果一开始就让两台回力车对顶呢?
这是平衡也是死亡,如果有一种状态一辈子都无法被打破,那就是死亡。
无趣无味,每天都能获得同样的结果,没有任何混乱、竞争的世界,那明天要期待什麽?要快乐什麽?要痛苦什麽?
每天都很痛苦,因为上司责骂、羞辱,但回到家因为有猫咪接门,与家人或自己相处而开心,那要定义这个世界只剩痛苦吗?
时过境迁,仅仅一个月的变化,原本工作日的早晨,只有拖着脚步上班的人群,街道上出现许多专卖早餐的摊贩。
甚至还有晨间市集,生活中不再只有点对点,行动为了目标,而是允许放下自己一小段时间,然後继续面对未来。
工程上虽然放缓,但重大伤亡或过劳情况至少大幅度压制了。
姆莉虽然卸任,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城镇,不时会协助各区劳工组建团体,以及预测可亚的未来动向。
米莉则回到教会,继续为信徒们服务,宣扬着善良也持续争取权益,这让某些信徒带着较多感性成分。
可亚因为工程放缓,原定今年底完成延期到明年中,但已将基座建好的了望塔先启用,以此来回收路费或观光。
虽然仅仅是杯水车薪,但财报上反应能勉强撑到明年中,这是作为绝对理性面对人性的让步。
可可则是继续站在可亚身边,但不再只是普通秘书,可亚所有下发的文件,会通过可可审核後才下发。
这也让可亚近期的效率大幅下降,但至少词语中透漏的感觉没这麽尖刺。
可与此同时,正因为姆莉辞去职位,这座城镇马上又要迎来一次动荡。
以可亚为首的资方,以及姆莉在各地建立的团体代表,多方商量由符合资格的居民投票选出镇长。
岁数定在二十五岁以上,原因是因为这个岁数的人们,经历过几年前那场大火,心智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
虽然理由非常奇怪,但至少保证了公平性。
这种像木棍互相搭在彼此身上的复杂结构,原本是可亚只当指挥者负责搭建,现在他也成为结构的一部分。
现在想变成什麽、要盖什麽、推行什麽法案,都要经过讨论才能执行,不再是只手遮天的可亚了。
不过文明有趣的也在这里,可亚带领的时期城镇很有秩序、进步快速,但没人快乐。
而现在开放後,许多声音像是雨後春笋般百花齐放,在伤口上进行换药的……以及洒盐的,甚至让自己成为火苗灼烧其他人的伤口。
经历开放後的第二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不同团体在城镇中央水池宣扬理念,整座城镇开始区分团体、划分界线,并且在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起手。
想硬生生的将这层人工皮肤破坏殆尽。
「我说啊,最近街上很吵不是吗?」
「嗯,不管是保守派、改革派、激进派,还是各种民间团体,每个人七嘴八舌的喊着单一的理念,但从来没有共识。」
「好讨厌…明明才变好没多久,又开始吵架了…」
这座城镇从来不缺乏混乱,应该说在我们进驻之前,这座城镇本身就充满歧视和压迫。
但近期却发出了一道消失已久的声音,恨意。
众人在短短五年经历过战争、天灾、劳灾,按理来说应该足够团结,但唯有那道声音,像是潜伏已久准备爆发出来。
革命的代价、文明的伤口、迟来的清算,即将迈入下一阶段的考验。
八月中旬,在众多各种理念的团体中,有个特别的团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理念理想、没有高谈阔论、没有话术游说,只有纯粹的回溯过去……
那场改变城镇的大火,是痛的起点,也是进步的开端,有些人嚐到甜头,有些人吃尽苦头,但有些人已经长眠了。
身体的疼痛,已经留在当下,精神的疼痛伴随着一生,即便周围充满快乐、希望、未来,但对某些人来说,情绪已经彻底停止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要提醒大家重新回忆那座纪念碑,我们的家人都因为那场大火死了!」
女孩从旁边的人取来一根包覆乾草和刺鼻气味的木棍,随着火柴「唰」一声,火并非缓慢生起,而是像爆炸般炸开。
且接下来,完全不在乎众人有无反应过来,继续激昂的喊着。
「然後呢?我们任由杀人犯操弄城镇的未来,跟他们一起生活,不觉得很恶心吗?」
虽然规模非常小,但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後退一步,唯有女孩紧握着火把,眼中毫无畏惧。
「我不求把整座城镇拉下火海,但当初的杀人犯、共犯、战犯,都要付出代价!」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女孩周围许多人,就是当初参与过游击队,之後在此组建家庭的人们。
这些人虽然犯过无法挽回的错,但他们选择爱这座城镇、家人,灾害时也站在同一线,他们的改变只能当作不存在吗?
在这个小圆圈的水池广场弥漫着各种情绪,愤怒、难过、害怕、羞愧,而无疑会往女孩身边聚集的,就是当年的间接受害者……
死者的家属。
不久前才说过「如果没有明确立场的暴力,正当性仅止於当下」
革命与暴力只有一线之隔,带领着一群被愤怒冲昏头的人,要如何守住正当性,就是这女孩接下来的挑战,以及这座城镇的总验收。
「我叫特拉克,是特拉兹的孩子,愿意帮忙的就踏上前一步,至於不爽的放马过来!」
女孩正式揭示自己的身份,同时将火把丢在地上一脚踩熄,完全不在乎脚下的滚烫与对火的恐惧。
而这位外貌刚成年的女孩,就是五年前抱着目前遗体哭泣的孩子。
如今他回来了,没人知道他消失五年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即将带回什麽。
只知道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当初的扑灭的火,残留着火苗重新复燃。
特拉克语毕後,原本松散的人群开始群聚,每个人争先恐後的伸出手,喊着自己的痛、失去了什麽,试图通过特拉克翻译自己的痛。
而出乎意料的,特拉客伸手握住那只离他最近的手。
「另一只手,握住。」
被握住的人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做。
「牵着就好,痛是一样的。」
尝试性的握着陌生人的手,另一个人也继续下去,直到最後的循环,手最终牵会特拉克的另一只手上。
杂乱、痛苦的呐喊瞬间陷入寂静,在外围的人们,有些人准备看好戏,有些人准备联络巡逻队,甚至摊贩都提前收摊要避免被波及。
但没人预料到,会如此安静,而正是因为安静的力量,默默影响着每个人。
这份沉默,远比革命更具渲染力。
直到巡逻队抵达,他们也只能站在远处观察,时间久到甚至坐在一旁的牛肉面摊用餐。
这座城镇曾面临过许多革命,大火是今年最近的一次,在那之前许多革命最终都是演变为暴力。
而暴力很好处理,就是当权者派遣镇压,但没有暴力的革命,没有人遇过。
「感觉这次的问题会很大条喔,要去通知排长吗?」
「通知?人家都退伍几年了,而且执法者跑去求平民帮忙不觉得奇怪吗?」
「问题他根本不是平民啊。」
队长想了想,认为队员说的没错。
那位当初带着他们攻入城镇的排长没有名字、没有来历,甚至身上没有任何伤疤。
但却能在短时间将一群平民训练成游击队,并设计出近乎完美的作战计划,连布点与失误都算到了。
队长叹了口气,一口将汤汁饮尽後,起身整理装备,且最後一望沉默的人群。
「走吧,去拜访那个贵人……」
……
「也是罪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