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扣下扳机》
砰!
撕裂、沉重般的声音回荡在工地内。
事发前,我是负责二楼装修的工人,三楼的鹰架本来就怀疑过有问题。
每次有人经过晃动的用力,甚至会把泥沙带下来,导致楼上有人经过时,我们楼下就要地上双眼。
这个问题我们老早就抱怨过,应该一个月了,那个搭鹰架的师父说会处理,工头说给他时间,大老板说会给补偿叫我们忍忍。
然後就发生了,我当时尝试撑住上方鹰架,试图救上面的一个人,但随後鹰架彻底坍塌,被连带下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
看着失去的右脚,心中唯一的情绪是麻木,完全哭不出来。
看着妻子和孩子,内心只有愧疚……
我的鸡婆是不是害了家人?如果我当时第一时间逃跑,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别人在面对生命危险时,见死不救真的对吗?
你问我会不会後悔?
如果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
「米莉,那边收集多少口供了?」
面对姆莉的提问,米莉拿着厚厚一叠像是字典的资料,看起来信誓旦旦准备好回答。
「受害人六人,受害家属二十三人。」
「你呢?」
相比之下,我只拿着一笔笔记本,只纪录一些重要事项。
「这边都是过劳,人数三百一十二人。」
姆莉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统计总数。
「总结,重大失能二人,轻伤六人,过劳三百一十二人,家属一千三百五十六人。」
他的粉笔在家属的位置写到四位数时,办公室内的空气彻底凝结。
「等等,家属的部分是…?」
「这就是你们粗心大意了,比起当事人,更痛的是家属啊。」
姆莉说的是事实,当事人遭受的痛,仅止於身体与愧疚,但对於家人来说,这是前途一片迷茫的浓雾。
钱不是问题,牵起家人的手,一起走在市集、公园,作为一个正常人,这个钱完全买不到。
「虽然经过这几年,人口从五千突破一万,但实际劳工最多只有三千人。」
姆莉用笔尖不断敲击桌面,在一段时间的思考後,在黑板上留下十比一。
「现在这座城镇,每十个人,至少就有一人处於过劳状态,而且这三千还包含家庭主妇,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看着米莉握紧的双手,咬紧牙关不断颤抖,姆莉看出他还在犹豫,於是做了非常小的动作…
把十比一划掉後,在旁边写上五比一。
「这是实际状况…。」
「我们要除掉他。」
也许姆莉原本想透过即将法达成什麽目的,但米莉此时的想法已经超乎范围了。
对米莉来说,透过数据显示,可亚的行为不只在抽乾人性,而是在慢性摧毁这座城镇,这无疑刺中痛点。
「别急,小ㄚ头,政治不是这样玩的,对方很显然守规矩,如果我们动用暴力,有问题的反而是我们,所以我们要反推,用规则打规则。」
「况且如果你用了暴力,那跟五年前的那把火有什麽差别?」
听见当年的火,米莉握紧的双手松了,像是松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而姆莉从抽屉内拿出一颗弹珠,用手指轻轻弹向米莉,弹珠缓缓滑落桌面。
「阻止弹珠掉落有很多方法,用手强制阻止或完全不动,但人不能那样运作…捡起那颗弹珠。」
姆莉再次拿出一颗弹珠,米莉也拿起掉落的弹珠。
「阻止弹珠掉落最好的方法,就是撞击彼此,三、二、一。」
毫无防备的倒数,但米莉马上领悟并弹出弹珠,两颗弹珠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就如姆莉所说的,两颗弹珠几乎停在桌面正中央。
不近不远,刚好在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仅仅是弹珠撞击的当下,那声响就像情绪和理智的切换,米莉已经彻底从愤怒抽离。
静静的摊开怀中的笔记本,看着密密麻麻的笔录,手指轻轻滑过拿些字体。
「这些字…每一笔、每一划,我在听着大家诉苦时,也带着情绪深深刻下,这是一本充满情绪的笔记本。」
突然用力阖上笔记本。
「我准备好了,把这本情绪砸在他的脸上。」
姆莉露出浅浅的微笑後,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觉得呢?」
「这确实是现行的唯一方案,接下来最麻烦的部分,就是说服所有人参与行动。」
毕竟可亚提供的工作,在薪资上远超传统产业,对於过劳劳工来说,还不到完全不能接受的程度,而选择站队意味着失去这份工作。
对於普通人来说,失去工作是种对未来的失控感。
人终究是利益倾向的生物,而且是肉眼可见的利益,像未来这种抽象的长期利益,是无法被理解的。
「起步是最痛苦的,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地基从此刻打起,毁灭从此刻改变。」
达成共识的两人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侧放在桌上,用指尖拨动弹珠,弹珠一样在滚动,但在桌上画出了一个圈,直至接近中央时停止。
「文明,从来不是只有对撞或控制。慢…有时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鸟叫声,任由时间流逝,也是对抗毁灭的方式。」
将手上的笔记本放在桌面,缓缓推向姆莉。
「我们这次的对抗,仅仅是为了逼他慢下来,我们要守住这个信念,因为一旦制度也跟着快,必然反噬。」
姆莉并没有回应,只是闭上双眼。
待再次睁开眼时,原本那股即将应战的气息消失了,眼神中参杂着一些不确定性。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慢,本身很反直觉也反人类,因为人类天生会把任何事情效率化,精进是人类的本能。
但,一个人的精进,不代表其他人跟得上,身体跟得上,不代表精神跟得上,失去人和精神以後,人类还剩什麽?
米莉也没有出声,只是将两颗弹珠放在手掌心思考,随後也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向姆莉。
见自己是最後一个表态的,姆莉开始咬起大拇指的指甲。
但这次并没有咬断。
「这场仗,缺一不可啊…」
姆莉将自己的笔记本也丢上桌面。
「但我们打过更残酷的仗,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