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沉淀之後的真实》
撕下日历,今天是四月一日,是占领城镇的一周年。
以往的节日,人们会庆祝或办盛大的庆典,但我们选择把这天定为不能被忘记的沉重历史。
不管是死者、征服者、屠杀,这些一个都不能忘,没有人是恶,也没有人是善。
伫立在那栋酒馆土地上的石碑,那既是纪念逝去的亡者,也是埋葬过去的自己。
沿着厨房的窗户看着那处旧址,一边准备今晚聚餐的食材。
「我回来了,今天烤鸡大特价喔。」
「喔,已经处理好的?这下省麻烦了。」
既然主菜处理完了,再准备一些小菜就好了,还有红酒和果汁,话说他们应该会让我喝酒吧?
米莉拿出餐盘,将烤鸡放置在圆桌上,倒了一杯果汁一饮而尽。
「他还在睡吗?」
「是啊,难得休假,就别吵他了。」
毕竟这是他应得的。
与米莉坐在餐桌前,聊天同时织毛衣,这是他上次教我的,不知道又去哪学的新兴趣。
反正在一起聊天,边聊边织当作顺手做一件事,刚好可以省下买衣服的钱。
「姆莉他改变很多不是吗?」
很惊讶,米莉居然说出这种话,毕竟姆莉给人最直接的印象,是春歌…
「是啊,我们也是,这座城镇也是,时间真的很难理解,那些痛与伤就像昨天的事,但看着前方很快就过去了,反而想握住什麽,就会越陷越深。」
那些死去的人们,也像掉入深渊,彻底的被抚平了。
死者被土抚平,但对於这座城镇还活着的所有人来说,伤是无法平的。
米莉放下正要织下最後一笔的毛衣,拉起我的手并用双手紧紧握住。
眼神虽然有些焦虑,但面带微笑。
「那就别握住吧,我们靠近彼此就好。」
这句话就像被点醒了什麽。
如果时间不让我拥有你们,那我们就找到彼此,这无关时间和命运,关於我们。
扶起米莉的手,轻轻吻在他的戒指上。
与此同时,阶梯传来踩踏木板沉重的脚步声,声音听起来更沉了。
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接应。
姆莉一副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就算了,连上衣也没穿好,马上上前帮他扣好钮扣。
「别这样,都二十一岁了。」
「少罗唆,我可是在家里欸。」
虽然满嘴嫌弃,但还是乖乖提起裤腰。
「喔,你们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嘛。」
「当然,难得聚餐丰盛一点。」
尚未到饭点,看见姆莉到来的米莉打开红酒,分别倒了三个玻璃杯。
「喂喂,天都还没暗,而且你们不能喝吧?」
「有什麽关系,难得节日让我们嚐嚐嘛。」
米莉刚举起玻璃杯准备一饮而尽,马上被姆莉抢走。
他的拿法跟米莉用食指和大拇指不同,姆莉是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
「乳臭未乾的小鬼,红酒不是这样喝的。」
只见姆莉轻晃三下,让酒水在杯中滚动,随後啜饮一口。
跟一般所知的一饮而尽完全不同。
「酒就像人一样,需要摇晃和沉淀,才会好喝。」
米莉刚准备伸手拿下一杯,马上被姆莉打手背击退,就像家长在教训小孩一样。
「去喝果汁。」
「这些是我们准备的欸,真过分…」
就这样,三杯红酒都被姆莉独享,我和米莉果然是只能喝果汁的结果。
也好,反正我也觉得酒不好喝。
不过令我比较惊讶的是,姆莉刚说为了礼仪,用餐前他先去冲澡?
真稀奇,礼仪这个词居然从他口中说出来,但想想也挺合理的,当镇长一定多少要会礼仪。
至於因此牺牲了什麽…
「呼…难得不用洗战斗澡。」
来了,这次连衣服都没穿,围着浴巾直接跑出来了。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米莉对这个场面还是不太习惯。
脸红上耳根子同时,随手抓起桌上的抹布朝姆莉丢去。
「大笨蛋!去把衣服穿上啊!」
「欸…还要等头发乾很麻烦啊。」
聚餐时,有一个人围着浴巾吃饭,我们感觉更麻烦吧。
「好啦,等我一下,别趁我离开把烤鸡吃光喔。」
「快去穿上衣服,而且那是你会做的事吧!」
吵闹、烦躁,但不让人讨厌。
话说放他一个人,用那蹩脚的方式处理头发,恐怕烤鸡要变成明天早餐了。
「我帮你。」
「欸?不用啦,我…。」
在姆莉抗议前,把他推进浴室关上门。
「不用跟我客气,我只是想准时吃晚餐。」
「呿,还真是无情啊。」
看着姆莉乖乖坐在矮凳上,毫无防备的将背後交给我。
虽然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帮姆莉整理头发,但面对这个二十一岁还不会自己整理头发的大人…
完全生气不起来。
「谢谢。」
突然冷不防的。
「谢什麽?整理头发只是…。」
「任何事。」
因为这句话,原本稳定的手开始颤抖,频繁误触後颈,但也再次意识到他也是温暖的。
指尖划过发间的触感,湿润、微热,带着淡淡的皂香,自己整理头发完全感受不到这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湿气,眼眶变得湿和热。
「头发差不多了吧,毛巾给我。」
姆莉手伸到後方把毛巾抢走,并用力搓揉脸部,话说我记得他脸应该早就擦乾了才对。
没想到,我们居然也对上了。
「走吧,米莉还在等我们呢。」
「嗯。」
两人都装作没发生任何事,但带着鼻音的声音、多余的动作、拐弯抹角的对话,全都指向一件事。
原本应该直接走向厨房,姆莉突然拐弯往楼上走。
「不吃了吗?」
「不,我去穿衣服。」
他听进去了,而且愿意改变。
之後三人聚集在厨房,由於是第一次过这个节日,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感觉单纯聚餐就失去意义了。
然後姆莉对着我们两人伸出手,手指勾了勾示意我们握住。
我一直以为,姆莉是现实主义者,不可能会做祈祷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但这次他带头。
看着米莉握住他的手,两人同时看着我。
三人握住彼此的手,闭上双眼。
没有说话、没有祈祷、没有思考。
只有温度的传递、只有相通的心意、只有当下的真实…
只有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