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霁尘卯时起,诵经,洒扫,下山施粥,回来抄经,酉时晚课,戌时熄灯。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像他的念珠,一颗挨着一颗,一颗也不会错。
江蓠什麽也不做。他躺在床上听。
隔着那道薄墙,他什麽都听得见。
听得见霁尘起身时床板那一声轻响。听得见他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铜盆边,舀水洗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滴答答。听得见他换衣裳,粗布的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窸窸窣窣。
他闭着眼听,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数。
这一声,是腰带解开了。
这一声,是衣裳落在床沿上了。
这一声很轻,是光着的脚背,蹭过了另一只脚踝。
还听得见他诵经。
那声音不高,低低沉沉的,跟山门底下说「慢些,都有」的声音一样。一句一句,稳得像井水。可是诵到某些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沉一沉,在喉咙深处打一个转,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舌根底下。
江蓠躺在床上听着,听着,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
一只凉的、稳的手,隔着墙,一下一下摸在他的背上。
第二天傍晚,霁尘送来了晚上的灯油。
江蓠在桌边喝茶。寺里的粗茶,泡得发黄,他端着茶盏,看霁尘蹲在灯边添油。
「师父,」他说,「我这茶盏裂了,漏水。」
霁尘抬头看了一眼。茶盏好好的,一道缝也没有。
「师父的借我用用?」
「……」
「就一盏茶的工夫。」
霁尘添完了油,站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什麽也没说,出去了。
过了片刻,他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的茶盏,搁在桌上。
盏沿上,有一圈很淡很淡的水痕。
是嘴唇碰过的地方。
江蓠把那只茶盏拿起来,转了转,转到那圈水痕对着自己。
他看着霁尘,慢慢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贴在那圈痕迹上,贴得严丝合缝。
然後他喝了一口茶,喝得很慢。茶水从盏沿滑进嘴里,舌尖舔过那一小片瓷,舔得乾乾净净。
「师父的茶,」他说,「比我的甜。」
霁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江蓠看见了。
「是同一壶茶。」霁尘说。
「那就是盏不一样,」江蓠说,「师父的盏,有师父的味道。」
霁尘转身走了。
这一回,他把门关得很重。
第二天夜里,霁尘在西厢抄经。
抄到一半,他发觉有一股味道。
很淡,从墙那边渗过来。不是檀香,不是雨水,是药味。江蓠夜里要煎一服止咳的药,苦的,带一点甘草的甜。
药味底下,还有别的。
是人身上的味道。暖的,带着一点汗意,像一床刚被人睡热的被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闻得出来。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写错了一个。
「色即是空」的「色」字,最後那一笔,拖得太长,一直拖到了纸边。
他看着那一笔,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张纸折起来,凑到灯上烧了。
烧纸的味道盖过了药味。
可是烧完了,那股暖的味道又慢慢地,从墙缝里渗了回来。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得天井一片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井沿上,一晃一晃。
山里的雨停了以後是闷的。屋里热得像蒸笼,江蓠躺了一个时辰,浑身是汗,索性提了灯出来,走到井边。
他把灯搁在井沿上,打了一桶水。
山泉的凉,凉得手一浸进去就发麻。
他咬咬牙,把外衫解了,又把中衣解了,一件一件,搭在槐树的低枝上。身上只剩一条亵裤。
他舀起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嘶——」
凉得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一激灵,背上的皮肤一下子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
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淌过後颈,淌过脊背那道凹下去的沟,一路淌进亵裤的腰里。布料湿了,贴在身上,贴出腰窝和臀的形状。
他又舀了一瓢,从肩膀上慢慢浇下去。
就在这时候,身後传来脚步声。
在青石板上,停住了。
江蓠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他闻见了,那股檀香。
他慢慢地又舀了一瓢水。这一回不浇头,他微微侧过身,让月光照在半边胸口上,把水从锁骨往下倒。
很慢地倒。
水流过胸口,流过一侧的乳尖,把那一点激得缩起来,挺着,在月光底下颜色深深的。又流过肋骨,流过小腹,流进那条湿透的亵裤里。
身後那个人没有走。
也没有动。
可是江蓠听见了,他的呼吸。
一个整天诵经、气息稳得像井水的人,呼吸乱了。很轻地乱,压着的,从鼻子里一点一点漏出来。
江蓠把水瓢搁下,这才转过身。
槐树底下站着霁尘,手里提着一盏巡夜的灯笼。灯光从底下照上来,照着他的下巴,他抿得很紧的嘴唇,和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
他的脸上什麽也没有。
可他的手在抖。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师父也来冲凉?」江蓠问。
霁尘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江蓠,从湿透的头发,到滴水的下巴,到月光底下那一侧挺着的乳尖,再往下,到小腹,到那条贴在身上、什麽也遮不住的亵裤。
看到那里,他猛地转开了脸。
「夜深露重,」他的声音哑了,「施主病着,不该冲凉水。」
「热,」江蓠说,「睡不着。」
「那就念经。」
「我不会念。」
「那就忍着。」
江蓠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又一步。走到霁尘面前,近得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滴在霁尘握着灯笼的那只手上。
一滴。
又一滴。
霁尘的手背上,被那两滴井水烫了一下似的,青筋跳了跳。
「师父,」江蓠仰着脸看他,声音很轻,「你忍得住吗?」
霁尘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快得灯笼都晃灭了。
西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蓠站在井边,看着那扇门,浑身湿透,月光照着他,冷得直打哆嗦。
可是他在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亵裤底下,那一处,早就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