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隔壁的经念到了四更。
江蓠躺在床上听着。
那声音跟前两夜不一样了。还是低,还是沉,可是不稳了。一句经念到一半,会忽然断掉,停很久,再接上。接上的那一句总比前一句快,像在追什麽,又像在逃。
念珠的声音也乱了。
一颗,一颗,忽然一连三颗,又停住。
江蓠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很薄,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
很重的呼吸。
压着的,一口一口的,像有人在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每喘一口都要把石头顶起来一点。
江蓠听着那呼吸,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重了。
他的手慢慢地往下,探进了被子里。
他其实没想做什麽。
起初只是想听,想听听那个在山门底下一勺一勺盛粥、说话像井水一样的和尚,夜里是什麽声音。
可他听见了那呼吸。
听见了那声音里藏不住的东西。
他就想起了很多。想起石阶上扣着他手肘的那几根手指,凉的,指腹上有茧。想起那只茶盏,盏沿上那圈淡淡的水痕。想起井边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和那只手背上跳起来的青筋。
想起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看。
看到那里,才转开。
他握住了自己。
已经硬了,烫得厉害。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手开始动,很慢。脑子里是那几根手指。他想像那是霁尘的手,凉的,带着茧,扣在他身上,扣得那麽紧,像石阶上那一下。
他故意没有压着声音。
不大,也不小。刚好隔着一道竹篾糊泥的薄墙,送过去。
「嗯……」
隔壁的念珠一下子停了。
江蓠咬着嘴唇笑,手上没停。
隔壁很静。
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了,像那个人屏住了气,整个人贴在墙的另一面,一动不动,在听。
江蓠知道他在听。
他把手放慢了,慢到每一下都能听见被褥的摩擦声,听见自己喉咙里压着的喘。他想像那个人跪在墙那边,额头抵着墙,手里攥着念珠,攥得指节发白。
想像那双淡淡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他把头仰起来,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大。
「……霁尘。」
他叫了他的名字。
叫得又轻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化开的糖,顺着墙缝一点一点渗过去。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念珠。
江蓠听见一百零八颗珠子砸在青石地上,劈哩啪啦滚了一地,滚到床底,滚到墙角,有一颗滚到了墙根,就停在他耳朵贴着的地方,隔着一道薄墙,「嗒」的一声。
然後是捡珠子的声音。
捡得很慢,又很急,手一定在抖。
江蓠听着那捡珠子的声音,一颗,又一颗。他的手跟着那声音动,一颗一下,一颗一下。
捡到第九颗的时候,他泄了。
咬着枕头,浑身绷紧,泄在了自己手里。
他喘了很久。
喘匀了,才发现隔壁又在念经了。
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挤得那麽用力,像要把什麽东西压回去。
念的是什麽,江蓠听不懂。
他只听见那声音底下,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是他刚才喘的那种气。
他把脸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可是贴久了,他觉得墙那边也有一个人的脸,贴在同一个地方,隔着薄薄的竹篾和泥,跟他的脸贴在一起。
「师父,」他对着墙,轻轻地说,「你也热吗?」
隔壁的经声顿了一下。
然後念得更快了。
那一夜,西厢的灯一直没有熄。
霁尘跪在佛前,念珠重新串好了,攥在手里。
一百零八颗。他数过了,一颗也没少。
可他念不下去。
每念一句,耳朵里就是那一声「霁尘」。又轻又软,尾音拖得那麽长,像有一根舌尖,顺着他的耳廓舔进去。
他闭上眼,就看见井边那个人。
湿透的头发,月光底下的胸口,那一侧挺着的、颜色深深的乳尖。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水,到现在还是烫的。
他鼻子里还是那股味道。药的苦,甘草的甜,被窝里的暖。从墙缝渗过来,渗了一整夜,怎麽也散不掉。
他睁开眼,佛像垂目看着他。
他低下头。
他的僧衣底下,那一处硬得发疼。
二十八年了。他从十二岁受戒,从来没有过。偶尔夜里有,念一卷清心咒,也就消了。
这一回,念到四更,它没有消。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汗。那一处顶着僧衣,顶得布料都绷紧了,每动一下,粗布就磨一下,磨得他浑身一抖。
他不碰。
死也不碰。
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拨得越来越快,快得指腹都磨热了,快得像——
他猛地停下来。
隔壁又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接着是翻身的声音,被褥窸窸窣窣,然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梦里的呢喃。
「……霁尘。」
霁尘猛地闭上了眼睛。
念珠啪的一声,在他手里断了线。
一百零八颗,又一次滚了满地。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缝。
没碰。
可是僧衣底下,有一股热流,就那麽涌了出来。
卯时,晨钟响了。
霁尘换了一身乾净的僧衣,推开西厢的门。眼底一圈青,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还是那麽稳。
隔壁的门也开了。
江蓠靠在门框上,披着外衫,头发也没束,懒懒地散在肩上。他看着霁尘,眼睛亮得像两点火。
「师父早。」
「施主早。」
「师父昨夜念经念到四更,」江蓠说,「不累吗?」
霁尘没说话。
「念的是什麽经?」
「清心咒。」
江蓠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清了吗?」
霁尘垂下眼,拨了一下念珠。
是一串新的。昨夜那串,已经串不起来了。
「施主,」他说,「寺规还有一条,昨日忘了说。」
「哪一条?」
「戒律院夜里要静。」霁尘的声音平平的,「施主夜里若有不适,可以叫人,不必……叫得那麽大声。」
江蓠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声。
「那师父昨夜,」他慢慢地说,「是听得很清楚了?」
霁尘转身走了。
这一回,走得比昨夜还快。
江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穿过天井,穿过月洞门,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摸了摸墙。
竹篾糊泥的,很薄。
「躲吧,」他小声说,「我看你能躲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