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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慕清被判无罪的第三天，澄心党宣布，他将出任党的副主席。
记者会上，党主席握着他的手，对着镜头说：「何部长已经接受了全国人民的检验。一千一百万人投票，五成四认为他无罪。这是蘅岛民主史上，最高规格的清白证明。」
「最高规格的清白证明」，这八个字，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
一个礼拜後，民调出炉。何慕清的声望，从审判前的百分之三十一，暴涨到百分之五十八。他成了澄心党下一届最有希望的领导人。
政论节目的名嘴说：「何慕清现在是全蘅岛唯一一个，被证明不能被审判的政治人物。他是无敌的。」
北璟市，信和路，白律师事务所。
白律师的办公桌上，堆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夹。
每一个资料夹，都是一份「委托」。
委托人有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地方派系的大老、有争议的医院院长、几个在请愿网站上排名前五十的名字。他们的要求都一样：
「我想被审判。」
「我想被那个判官审判。」一位建设公司的老板，坐在白律师对面，搓着手，「价钱好谈。我只要那个……那个免疫。」
白律师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判官不是我们的人。」他说，「他要审判谁，我们决定不了。」
「那你们上次怎麽做到的？」
白律师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高级日式料理店的包厢，坐在何慕清旁边的自己，正低头滑着手机。
我留了这一格。让他们知道，我随时可以，把剩下的全部放出来。
「请回吧。」白律师说，「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建设公司老板走了之後，白律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叠资料夹，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的白手套。他帮权贵脱产、帮罪犯脱罪、帮企业洗钱。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这个游戏规则的人。
可是现在，游戏规则变了。
而制定新规则的人，不是他，不是傅承业，也不是季衡。
是一个躲在南屿的、左眼燃着金光的男人。
【二】
季衡三天没有出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一则一则的新闻在萤幕上滑过去。何慕清的笑容，何慕清的握手，何慕清的「最高规格的清白证明」。
他没有转台，也没有关掉。
他只是看着。
小禾推着轮椅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天晚上，林晓昕来了。
她的脸色很差，黑眼圈很深，背着一个塞满东西的後背包。她一进门，就把後背包丢在地上，在季衡旁边坐下。
「我被肉搜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家地址、我爸妈的电话、我大学的毕业照，全部被贴在网路上。昨天晚上，有人在我家门口泼漆。」
季衡转头看她。
「深夜帐本的频道，被检举了三千多次。」林晓昕继续说，「平台把我的频道停权了，说我散布不实资讯。」
「我的赞助商，全部撤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麽。」
季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张卡片：林晓昕。双木林，破晓的晓，日斤昕。我们认识三个月。你答应过，带我去吃一家你说很好吃的牛肉面。你还没带我去。
「晓昕，」他说。
林晓昕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看卡片，就叫出她的名字。
「你今天晚上住这里吧。」季衡说，「小禾的房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
「然後，明天，」他顿了一下，「我带你去吃牛肉面。」
林晓昕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记得？」
「不记得。」季衡说，「可是你说过，我答应过你。」
「我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三】
那家牛肉面店，在中禾市旧市区一条窄巷里，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写着「牛肉面」三个字的木板，钉在门口的柱子上。
季衡不记得这家店。
是小禾告诉他的。她说，以前爸爸每个月都会带全家来吃一次，哥哥每次都点大碗的红烧牛肉面，加辣，加酸菜，吃到满头大汗。
季衡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木板，努力地想。
他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爸爸坐在哪个位置，想不起来爸爸点什麽口味，想不起来爸爸吃面的时候，会不会一边吃一边跟他们说话。
他只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他们一家四口的笑声。
「我们进去吧。」林晓昕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店里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伯，头发全白，站在一口大锅前面煮面。
他看见季衡，愣了一下。
「欸，」老伯说，「你是阿华的儿子吧？」
季衡愣住了。
「季国华。」老伯说，「你爸爸。以前每个月都带你们来。你小时候都坐那个位子，」他指着角落的一张桌子，「每次都点大碗红烧，加辣加酸菜，吃到满头大汗。」
「你爸爸都会坐你旁边，一直帮你擦汗。」
季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角落的桌子。
老伯笑了笑，眼角挤出一堆皱纹：「你爸爸走了以後，你就很久没来了。新闻上看到你，我认出来了。你长得跟你爸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季衡坐到那张角落的桌子旁边。
老伯端来两碗大碗的红烧牛肉面，加辣，加酸菜。
「请你们吃。」老伯说，「不用钱。」
季衡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辣。辣得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不记得这个味道。
可是他的舌头记得。他的喉咙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掉进面汤里。
林晓昕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包包里拿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伸过去，轻轻地帮他擦额头上的汗。
【四】
那天晚上，季家的客厅里，所有人又聚在了一起。
韩正来了。阿蚁也被硬拉来了。
韩正一进门，就在季衡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
「那天，」他说，「我差一点就投了。」
「我知道。」季衡说。
「如果我投了，」韩正说，「也不会改变结果。差距是九十万票，我一票，什麽都不是。」
「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有九十万个像我一样的人，都觉得我一票，什麽都不是，所以都没有投呢？」
「投票率五成九。」阿蚁在旁边冷冷地说，「有七百八十万人没投。」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韩检，」季衡说，「你不用自责。你守住了你相信的东西。」
「可是我守住的东西，」韩正苦笑，「让一个贪官，永远不能被审判。」
「不。」
说话的是林晓昕。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份资料。那是她这三天熬夜整理出来的，何慕清捷运标案的所有公开资料。
「规则说的是，」她慢慢地说，「判无罪者，永不再审。」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审，指的是审判。」林晓昕抬起头，「季衡的那个审判。全国投票、三个小时、按按钮的那个审判。」
「可是，那不是法律。」
韩正愣住了。
「何慕清在审判里被判无罪，」林晓昕说，「意思是，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那个框里。可是，它没有说，他不能被起诉。」
「他还是可以被检察官侦查。他还是可以被法院审理。他还是可以，被法律定罪。」
「审判的免疫，」她说，「不等於法律的免疫。」
客厅里，一片寂静。
韩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那是季衡第一次看见韩正笑得这麽像一个年轻人。
「晓昕，」他说，「你应该去考检察官。」
「可是，」阿蚁在旁边泼了一盆冷水，「三年前你申请调阅他的金流，就被驳回了。现在他是澄心党副主席，全国民调百分之五十八，你要怎麽起诉他？」
韩正收起笑容，看着阿蚁。
「三年前，」他说，「我没有证据。」
「现在，」他转头看着季衡，「我有一个看得见帐的人。」
季衡看着他。
「我不能再审判他了。」季衡说，「可是我还是可以阅帐。只要我能看见他的眼睛，三秒钟，我就能知道那十二亿藏在哪里、那三个海外帐户的号码、那间空壳公司的负责人是谁。」
「然後，」韩正接着说，「我用合法的方式，一个一个去查。」
「这一次，」他说，「我不需要他在框里。我要他，在法庭上。」
阿蚁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大家都散了，他才走到季衡身边，低着头，小声地说：
「季哥，那天，我其实可以骇进晴空公关的伺服器。」
季衡转头看他。
「我可以让那一千支手机，全部断线。」阿蚁说，「我只需要十分钟。」
「你为什麽没有做？」
阿蚁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过，」他说，「不要用非法的方法。」
「上次网军那件事，你说这一次，不需要我。你用政治献金的申报资料，合法地打败了他们。我觉得……我觉得那样很帅。」
「所以这次，我也想用合法的方法。」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结果，我们输了。」
季衡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他想起阿蚁帐上那三千两百一十四个债主，想起那段被发现的程式码，想起那七天的水牢。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蚁的肩膀。
「我们没有输。」他说，「我们只是，还没赢。」
【五】
小禾出发去日本的前一天晚上，季衡帮她整理行李。
行李箱摊在客厅的地上，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一些药、一本日文会话手册，还有那张全家福。
小禾坐在轮椅上，看着哥哥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摺好，放进行李箱。
「哥，」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要再忘记我。」
季衡的手停住了。
「我去日本，最少三个月。」小禾说，「这三个月，我不在你身边。你如果又审判了谁，又忘了什麽……」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季衡放下手上的衣服，转过身，蹲在妹妹的轮椅前面，像小时候那样，抬头看着她。
「小禾，」他说，「我忘了爸爸的脸。我忘了妈妈的声音。我忘了南屿的海、忘了第一次骑脚踏车、忘了大学四年、忘了那家牛肉面。」
「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他说，「每天都在。」
小禾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那如果我不在呢？」
季衡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和小禾，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蹲在轮椅前面，小禾低着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可是在笑。轮椅扶手上，贴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一只黄色的小鸭。
他把照片设成手机的桌布。
「这样，」他说，「我每天打开手机，就会看到你。」
「每天看一次，就不会忘了。」
那天深夜，小禾睡了之後，季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一串乱码的号码。
书记官：
你妹妹明天要去日本了吧。
一路顺风。
我想跟你见一面。
南屿，旧港，第七号仓库。
後天晚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个人来。
我会让你看看，我是怎麽开始的。
判官
季衡盯着那则简讯，看了很久很久。
三点四十七分。
禾丰大楼倒塌的时间。
邱振南每一夜醒来的时间。
傅承业至今仍然每一夜醒来的时间。
他知道。
判官，知道这一切。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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