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一千九百二十万人,在各自的生活里,被头顶上的框叫醒。
「何慕清,是否有罪?」
这一次,画面流进脑海的方式,有一点不一样。
更顺。更清楚。更好看。
像是一部剪接得很专业的纪录片。
善:四百一十二。
第一段:一个十岁的男孩,在偏乡的杂货店门口,帮阿嬷搬一箱一箱的酱油。他的爸爸在工地出了意外,妈妈在加工厂上夜班。
第二段:一个大学生,在图书馆里读书读到凌晨两点,桌上堆满了交通工程的教科书。
第三段: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公务员,在交通部的会议室里,对着一群年纪比他大一倍的长官,摊开一份捷运延伸线的规划图,说:「偏乡的孩子,也应该有捷运可以坐。」
第四段:台风夜,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站在捷运工地的围篱前面,浑身湿透,对着对讲机大喊:「所有人撤离!现在!」
第五段:一场告别式。捷运工地意外的三名罹难工人,遗照摆在灵堂前。一个男人站在家属面前,九十度鞠躬,久久没有起身。他把一个信封交给罹难者的妻子,信封上写着:「我的三个月薪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
四百一十二段。
恶:三。
第一段:一间高级日式料理店的包厢。几个穿西装的人,举杯对饮。画面很短,看不出他们在说什麽。
第二段:一间会议室。一份文件,被签上了名字。画面很短,看不出是什麽文件。
第三段:一个在机场候机室里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不耐烦。
三段。
每一段都只有几秒钟。没有声音,没有前因後果,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政府官员,任何一天的日常。
一千九百二十万人,看完了这个人的一生。
四百一十二段善。
三段恶。
然後,他们看见了自己头顶上的那个框。
【二】
季衡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个框,浑身发冷。
「三段?」林晓昕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她刚刚被叫醒,「何慕清的恶,只有三段?」
「不可能。」季衡说。
他没有读过何慕清的帐。可是他读过白律师的帐,读过傅承业的厚度。茶寮的每一顿饭,每一笔「解决方案」,都有何慕清的名字。捷运延伸线的标案,十二亿的回扣,三个海外帐户,一间登记在他岳母名下的空壳公司。
这些,全部不见了。
「他剪掉了。」季衡说,「判官剪掉了。」
「他把四百一十二段好事全部放进去,然後把几百段、几千段的坏事,剪到只剩三段。而且那三段,都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片段。」
「真相不能造假,」他喃喃地说,「可是可以被整理。」
小禾坐在轮椅上,看着哥哥的表情,第一次看见他这麽害怕。
「哥,」她问,「你能做什麽?」
季衡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不能发动另一场审判。一次只能有一场,声音告诉过他。
他不能还帐。何慕清的债主在哪里?那十二亿的回扣,是从全国纳税人的口袋里拿走的。两千三百万个债主,每个人被拿走五十块。谁会同意?谁会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真相,浮出来。
【三】
北璟市,信和路,晴空公关。
一千支手机,同时亮了起来。
Eric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墙上的大萤幕,手里拿着平板,语速很快:
「第一组,三百支,锁定二十到三十五岁。关键字:反正一定有罪、审判长会处理、不用浪费时间投。让年轻人觉得这场没悬念,不用投。」
「第二组,三百支,锁定澄心党的铁票。关键字:政治追杀、磐石党的阴谋、何部长是被陷害的。让他们全部出来投否。」
「第三组,两百支,攻击林晓昕。关键字:磐石党侧翼、收钱的记者、深夜帐本造假。她一开直播,就灌爆她的留言区。」
「第四组,两百支,锁定中间选民。关键字:四百一十二对三、看画面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好官。」
一个员工举手:「Eric,可是画面上明明……」
「画面上是什麽,」Eric打断他,「就是什麽。」
「我们只是在帮大家,相信他们看到的东西。」
【四】
六点十二分,「深夜帐本」开始直播。
林晓昕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连眼镜都没戴正,坐在镜头前面,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各位,我是林晓昕。我现在要告诉大家,你们头顶上看到的画面,被剪过。」
「何慕清,澄心党部会首长,捷运延伸线标案。我手上有三份资料:第一,监察机关三年前的调查报告,认定标案的评选过程有重大瑕疵,可是报告被列为机密,至今没有公开;第二,一份由内部人员提供的会议纪录,显示得标厂商在评选前一个月,就已经知道评分标准;第三——」
她的直播画面卡住了。
留言区,瞬间被灌爆。
「又是你,磐石党的侧翼」
「深夜帐本收了多少钱?」
「四百一十二对三,看不懂数学吗?」
「审判长是磐石党的工具!」
「何部长加油!!!」
「反正一定有罪啦,大家不用投了」
「这场审判就是政治追杀」
每秒几千则。一模一样的句子,从不同的帐号里,像蝗虫一样涌出来。
林晓昕看着萤幕,咬着嘴唇,继续说。可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那片蝗虫里,没有人听得见。
阿蚁坐在网咖的包厢里,三台萤幕同时开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一千支。」他对着电话说,「季哥,这次是一千支手机。上次的三倍。」
「你能追到吗?」
「能追到他们是谁。」阿蚁说,「跟上次一样,晴空公关。可是,三个小时,不够我证明。」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就算我证明了,他们也只是在带风向。他们没有改变画面。改变画面的,是判官。」
「你能追到判官吗?」
阿蚁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他没有用任何网路。他不需要。他直接,把画面放进一千九百二十万人的脑袋里。」
「季哥,」阿蚁说,「这个东西,我骇不进去。」
【五】
七点三十分。
季衡在北璟市的街头奔跑。
他知道何慕清在哪里。澄心党中央党部的记者会,八点整,全台直播。何慕清会出现在镜头前,接受全国的「审判」。
只要季衡能看见他的眼睛,三秒钟。
只要他能读到何慕清的帐。
只要他能曝帐。
让那十二亿的回扣、那三个海外帐户、那间空壳公司、茶寮的每一顿饭,全部浮出来。让全国的印表机、全国的手机、全国的电视,全部吐出那些证据。
就算他会忘记更多的东西。
就算他会再少一年、两年、三年。
七点五十二分,季衡冲到澄心党中央党部的门口。
门口被封锁了。
三排铁马,二十几个员警,一百多个支持者举着「何部长加油」的牌子,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审判长!是审判长!」
有人认出了他。
人群骚动起来。支持者们转过身,对着他大喊:
「滚回去!」
「政治追杀!」
「磐石党的走狗!」
有人朝他丢宝特瓶。有人冲过来推他。员警冲上来,把他架开。
「先生,请你离开!这里是管制区!」
季衡被推出人群,跌坐在人行道上。
他抬起头,越过人群,越过铁马,看向党部大楼的玻璃门。
玻璃门後面,记者会的灯光亮了起来。
何慕清走上台。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表情沉痛而坚定,站在一排澄心党大老的中间。
季衡死死地盯着他。
可是距离太远了。隔着人群,隔着铁马,隔着玻璃门。他看得见何慕清的身影,看得见他胸口浮着的那本帐的厚度。
那是一本很厚的帐。
可是他看不见何慕清的眼睛。
八点整,记者会开始。
何慕清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各位国人,」他说,声音哽咽,「我是何慕清。」
「我知道,现在有一千九百二十万人,在决定我有没有罪。」
「我不会为自己辩护。」他说,「因为你们都看到了。我从一个在杂货店帮阿嬷搬酱油的孩子,一路走到今天。我犯过错,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为了谁在做事。」
「那三段画面,」他停顿了一下,「我承认,我有参加过一些应酬,签过一些文件,也曾经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不耐烦过。」
「如果这就是我的罪,」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接受。」
记者会现场,响起了掌声。
人行道上,季衡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知道那双眼睛後面,藏着什麽。
可是,全国一千九百二十万人,不知道。
【六】
韩正坐在中禾地检署的办公室里,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个框,看了很久很久。
他是检察官。三年前,他申请调阅承业集团和何慕清相关的金流,被驳回。三个月後,他被调到交通组。
他比谁都清楚,何慕清做了什麽。
他也比谁都清楚,那三段画面,是怎麽来的。
我不会投票。不管你下一次审判谁,我都不会投。
这是我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韩正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个框的前面,抖得很厉害。
如果他今天投了,他就跟那一千九百二十万个人一样,在三个小时内,用一个按钮,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二十年来相信的程序正义、罪刑法定、无罪推定,就全部都是笑话。
如果他今天不投,何慕清就有可能被判无罪。永远,不能再被审判。
韩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投。
00:00:00
投票:一千一百三十二万八千人。投票率:59.0%
是:五百二十一万一千人。46.0%
否:六百一十一万七千人。54.0%
框的正中央,浮现了两个字:
「无罪。」
澄心党中央党部的记者会现场,爆出一阵欢呼。
何慕清站在台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後,他睁开眼睛,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谦卑的微笑。
在那一瞬间,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在他的胸口,那本很厚很厚的帐,被一道看不见的光,封了起来。
像是一本书,被盖上了一枚永远撕不掉的封条。
判无罪者,永不再审。
人行道上,季衡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框,看着那两个字。
无罪。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什麽。
此人已审。
永不再审。
季衡坐在那里,在北璟市早晨的人行道上,在一群挥舞着「何部长加油」牌子的支持者中间。
第一次,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不,不是失败。
是比失败更可怕的东西。
是他亲手打开的那扇门,被别人,用来放走了一个他永远抓不到的人。
【七】
那天中午,季衡的手机收到一则简讯。
发讯号码是一串乱码。
书记官:
现在你知道了。
真相,可以被整理。
民意,可以被制造。
五成四。只需要六成的人出来投票,只需要比对方多九十万票。
你给了他们全部的真相,他们给你五成二。
我给了他们整理过的真相,他们给我五成四。
你还觉得,你的方法是对的吗?
下一次,我们一起吧。
我负责整理真相。
你负责,判刑。
判官
简讯的最後,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何慕清的审判画面里截下来的。那三段「恶」的其中一段:一间高级日式料理店的包厢,几个穿西装的人,举杯对饮。
照片被放大了。
在包厢的角落,坐在何慕清旁边的那个人,一个戴着无框眼镜、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滑着手机。
是白律师。
照片下面,判官写了一行小字:
我留了这一格。
让他们知道,我随时可以,把剩下的全部放出来。
同一时间,北璟市,信和路。
白律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何慕清在记者会上的笑容。
他的手机也收到了同一张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放大,再放大。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