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季衡在宴会厅的阴影里,站了整整十分钟。
一千九百二十万人在等他。
舞台上,葛荣发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记者们的镜头全部对准他,没有人敢出声。
林晓昕站在季衡旁边,关掉了直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季衡闭着眼睛,站在那个看不见的秤前面。
秤的一边,是黑色的。四万三千公吨的油,三千四百条淡淡的线。
秤的另一边,是空的。
秤上之物,你自己放。
他想起第一部的时候,他对邱振南说过的话:「让它停下来的人,不是我。只有债主,才能原谅。」
可是这一次,债主是谁?
那三千四百条线,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些人,有的在夜市卖炸鸡,有的在国小吃营养午餐,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吃过荣发的油。他们生病了,可是没有人能证明,是因为那些油。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债主。
而那三百八十九个活下来的孩子,那二十三个禾丰大楼的孤儿,那十二万个吃过热便当的偏乡学童,他们也不是债权人。他们是受惠者。
他们欠葛荣发的,比葛荣发欠他们的,更多。
季衡睁开眼睛,看着舞台上的那个老人。
然後,他把那些金色的字,一笔一笔地,放上了秤盘。
金色之重:三百八十九。
以命换命,以活抵死。
那个声音说。
季衡愣了一下,接着明白了。
那三百八十九个活下来的孩子,每一个,都是一条命。金色的重量,不是钱,不是便当,不是三十亿的捐款。
是命。
而那三千四百条淡淡的线,每一条,也是一条可能被毁掉的命。
季衡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判:
葛荣发。
从今夜起,每一个夜晚,你将成为一个可能因你而病的人。
你将坐在诊间里,听医生说出那个诊断。你将感觉那个人在那一刻的恐惧、不解、绝望。
你将感觉到,那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个问题:为什麽是我?
而你,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因为你。
三千四百个夜晚。
减去三百八十九。
三千零一十一夜。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等量。
准。
舞台上,葛荣发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抽搐,没有尖叫,没有倒下。
他只是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前方,像是听见了什麽声音。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疲倦、很释然的笑。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麦克风,用沙哑的声音说:
「三千零一十一个晚上。」
「大概是八年多。」
「我今年六十七岁。」他说,「医生说我的心脏不好,大概也活不到那麽久了。」
「谢谢。」
他放下麦克风,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对着台下的记者,对着那些镜头,对着镜头後面的一千九百二十万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後,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舞台。
【二】
隔天,蘅岛共和国吵翻了天。
「审判长判太轻!」
「审判长判死慈善家!」
两个相反的标题,出现在同一家报纸的头版和第二版。
有人说,三千零一十一个晚上的「做恶梦」,根本不算惩罚,那些死於肝癌的人,他们的命呢?凭什麽一个捐了钱的人,就可以不用死?那黄志雄如果也捐了三十亿,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死?
有人说,一个六十七岁、心脏不好的老人,要连续八年,每天晚上承受一个陌生人得知自己罹癌的恐惧,这是凌迟,是比死刑更残忍的酷刑。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些人是因为他而生病。审判长这是在用「可能」处罚一个人。
「功过相抵」四个字,登上了热搜第一。
中禾大学法律系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接受电视台专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被剪成短片,转发了上百万次:
「这三个小时,我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们这个社会,对什麽是罪,根本没有共识。」
「五成二对四成八。」他说,「这不是审判,这是分裂。」
隔天中午,荣发食品集团召开记者会。
葛荣发没有出席。代替他出现在镜头前的,是一位律师,手里拿着一份声明。
「葛荣发先生宣布,即日起辞去荣发食品集团董事长一职,并将其名下持有之全部集团股份,约值新台币四十二亿元,分别捐赠予两个信托:」
「第一,食安受害者救济信托,提供曾长期食用荣发产品、并罹患相关疾病之民众,申请医疗与生活补助,不需证明因果关系。」
「第二,荣发儿童医院信托,确保儿童医院之兴建与营运,不因葛先生个人之任何状况而中断。」
「葛先生本人,将迁居南屿市郊一处小屋,不再接受任何采访。」
律师念完声明,鞠了一个躬,离开了。
记者会现场,一片沉默。
季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
季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则新闻,什麽话都没说。
小禾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哥,」她终於开口,「你昨天,又忘了什麽?」
季衡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这一次,我感觉不到。」
「可是我觉得,」他顿了一下,「我好像,又少了一年。」
小禾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在宣判之後,告诉了他代价:
砝码已取:记忆,一年。
寿数,一年。
他不知道是哪一年。他只知道,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他的鬓角,又白了一些。
【三】
那天下午,一个信封,又一次出现在季家的门缝底下。
还是那个用黑色毛笔写的「审判长收」。
季衡打开信封。
这一次,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审判长:
五成二。
你看到了吗?
你给了他们全部的真相,黑的、金的、一笔不漏。你给了他们三个小时,让他们思考、让他们争论。
然後,他们几乎一半一半。
一个用回收油毒害全国十二年的人,有七百四十四万人觉得他无罪。
为什麽?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个罕见疾病的婴儿,在公园里追鸽子。
因为他们心软。
书记官,你错了。你以为真相越完整,判断就会越正确。可是人不是秤。人会被感动,会被说服,会被一张可爱的脸、一段温暖的画面、一句「对不起」,打动。
人,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所以,真相,需要被整理。
下一个,是何慕清。
这一次,我来。
我会让你看看,当真相被整理过之後,民意,会变成什麽样子。
判官敬上
季衡读完信,把它放在茶几上。
林晓昕、韩正、阿蚁,都围了过来。
「他要审判何慕清。」林晓昕说,「他会剪掉何慕清的好事,只放坏事。九成以上的人,会判他有罪。」
「然後他会证明,」韩正接着说,「他的方法比你更有效。」
阿蚁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突然开口:
「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他只是想证明他的方法比较有效,」阿蚁说,「他不需要跟你预告。他直接做就好了。」
「他预告,是因为他要你看。」
「看什麽?」
阿蚁抬起头,看着季衡。
「看他怎麽让一个贪官,被判无罪。」
客厅里一片寂静。
「你们想想看,」阿蚁说,「何慕清在请愿网站排第二,八十九万人连署。他是澄心党的部会首长,捷运标案回扣,证据确凿。如果季哥审判他,九成的人会判他有罪。」
「可是,如果判官先审判他,把画面整理一下,让大家看到的何慕清,是一个被政敌陷害、被媒体抹黑、默默为国家做事的好官……」
「然後,晴空公关的一千支手机,在三个小时内,同时发动。」
「何慕清被判无罪。」
「一人一生,只审一次。判无罪者,永不再审。」
阿蚁一字一句地说:
「何慕清,就永远免疫了。」
【四】
北璟市,璟苑,茶寮。
包厢里,五个人。
傅承业、宋怀仁、邹立言、白律师,以及何慕清。
何慕清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西装笔挺,面前的白开水一口都没喝。四十出头的他,是澄心党最年轻的部会首长,一直以来都以「清廉、专业、不沾锅」的形象示人。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很冷,「让那个人审判我?你们疯了。」
「何部长,」白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在请愿网站排第二。季衡迟早会审判你。到时候,你的捷运标案、你的海外帐户、你在茶寮的每一顿饭,都会被全国一千九百二十万人看见。」
「他不会放过你。」
何慕清的脸色变了变。
「可是,」白律师说,「如果是判官先审判你,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会整理画面。他会让大家看到你为了推动捷运延伸线,跟地方政府开了一百二十七次协调会;看到你在台风夜,亲自到捷运工地视察;看到你把自己的薪水,捐给捷运工安意外的罹难者家属。」
「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回扣、那些海外帐户、那些茶寮的饭局,」白律师说,「判官会把它们,剪掉。」
「然後,晴空公关会在三个小时内,让投票率降到六成以下。让那些会投有罪的年轻人觉得反正一定有罪,不用我投;让那些会投无罪的铁票,全部出来投。」
「单纯多数决。」白律师说,「只要无罪票,比有罪票多一票。」
「你就永远,不能再被审判。」
何慕清沉默了很久。
「判官为什麽要帮我?」
白律师看了傅承业一眼。
傅承业一直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倒了一杯,推到宋怀仁的面前。
「庭长,」他说,「你也听到了。」
宋怀仁戴着墨镜,双手握着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判官要什麽?」宋怀仁问,声音沙哑。
傅承业啜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他要一个人。」
「一个在二十年前,判了一个杀人犯十二年、说他有教化可能的法官。」
「那个杀人犯,出狱之後,杀了判官的妻子,和他的两个孩子。」
包厢里,一片死寂。
宋怀仁的手,一松。
茶杯掉在桌上,热茶溅了一桌。
「庭长,」傅承业看着他,语气温和,「那个法官,是你。」
【五】
那天深夜,季衡睡不着。
他坐在客厅里,开着一盏小灯,看着茶几上那封判官的信。
小禾的房门开了。她推着轮椅出来,在他身边停下。
「哥,」她说,「我决定了。」
季衡转头看她。
「日本。」小禾说,「我要去。」
季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了很久。」小禾说,「傅承业是坏人。他给我这个名额,是想让你欠他。我知道。」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妈妈撑了九个小时,就是为了让我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可是这十年,我一直觉得,我只是活着。」
「我想站起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走到妈妈的牌位前面,跟她说:妈,我听到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我想亲口回答她一次。」
季衡看着妹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哥陪你去。」
「不行。」小禾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麽?」
「因为判官要审判何慕清。」小禾说,「因为他们要让一个贪官,永远免疫。」
「哥,你不能走。」
「这个国家,现在只有你,看得见那些帐。」
窗外,天快亮了。
季衡和小禾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後,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蘅岛共和国一千九百二十万个有投票权的人,在睡梦中、在早班的公车上、在医院的值班室里、在夜市收摊的路上,同时看见了。
自己头顶上方,浮现了一个框。
「何慕清,是否有罪?」
02:59:59
季衡猛然站起来。
那不是他。
他没有发动。
他的左眼,没有燃烧。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