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框是什麽。
不像第一次,大家惊慌、尖叫、以为是集体幻觉。这一次,蘅岛共和国一千九百二十万个有投票权的人,在头顶上浮现那个框的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葛荣发,是否有罪?」
02:59:59
然後,画面流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恶:一千一百四十二。
第一段:一间昏暗的工厂仓库。一桶一桶黑褐色的液体,从一台贴着「饲料用」标签的油罐车上,被抽进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槽。一个戴着口罩的工人,往槽里倒进一包白色的粉末。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後,点了点头。
第二段:一间会议室。投影幕上是一张成本试算表,两条曲线,一条写着「纯正花生油」,一条写着「调和油混充」。中年男人用雷射笔指着两条曲线之间的那一大块差距,说了一句话,画面没有声音,可是每个人都读得懂他的嘴型:「就这样做。」
第三段:一个夜市的炸鸡摊。老板把一整桶油倒进油锅里,油桶上印着「荣发纯正花生油」的商标。
第四段:一所国小的厨房。营养午餐的阿姨,打开一桶同样商标的油。
第五段:一间医院的诊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指着电脑萤幕上的一张影像,表情凝重。
……
一千一百四十二段。
每一段,都很短。没有一段,是血淋淋的。没有人被刺,没有人被撞,没有人被压在水泥板底下。
只有一桶一桶的油,倒进一个一个的锅子里。
以及,散落在全国各地、一间一间医院的诊间里,一张一张凝重的脸。
画面没有说,那些人生病,是因为那些油。
它只是,把它们排在一起。
善:三千九百一十七。
第一段:一间偏乡小学的教室。一群皮肤黝黑的孩子,捧着一个一个热腾腾的便当,笑得很开心。便当盒的盖子上,贴着「荣发基金会」的贴纸。
第二段:一间加护病房。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全身插满管子,躺在保温箱里。一个医生拿着一份文件,对着哭泣的父母说了些什麽。父母愣住了,接着抱在一起,哭得更厉害了。文件上写着:「罕见疾病医疗补助核定通知」。
第三段:同一个婴儿,三岁,在公园里追着鸽子跑。
第四段:禾丰大楼倒塌的那个夜晚。一顶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一个社工抱着一个浑身是灰的小男孩。帐篷外面,停着一台货车,车上印着「荣发基金会紧急救援物资」。
第五段: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深夜,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一笔一笔地签着捐款单。他的手在发抖。签完最後一张,他放下笔,双手摀着脸,坐了很久很久。
……
三千九百一十七段。
一千九百二十万人,看完了这个人的一生。
一千一百四十二段恶。
三千九百一十七段善。
然後,他们看见了自己头顶上的那个框。
「是」「否」
02:51:33
【二】
北璟市,一间儿童癌症病房。
那排在慈善晚会上当「小天使」的孩子,已经被送回了医院。他们都还没满十八岁,看不见那个框。
可是,他们的爸爸妈妈看得见。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看着妈妈。妈妈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空气,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妈妈,」小女孩问,「你在看什麽?」
妈妈没有回答。
小女孩的医药费,一年两百多万。是荣发基金会的罕见疾病补助,付了其中的一百八十万。
如果没有那笔钱,小女孩去年就已经不在了。
妈妈看着那个框,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很厉害。
她想起了那段画面:一桶一桶的油,倒进一个一个的锅子里。
她也想起了,女儿去年冬天,第一次化疗结束後,虚弱地躺在床上,跟她说:「妈妈,我想吃夜市的炸鸡。」
她去夜市买了。
那家炸鸡摊,用的是哪一家的油?
她不知道。
中禾市,夜市。
那个在荣发大楼门口举着纸板的老妇人,坐在她先生生前摆摊的那个位置上。炸鸡摊已经收掉了,现在是一个卖袜子的摊位。她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她看着头顶上的框。
那一千一百四十二段里,第三段,就是她先生的炸鸡摊。
那个老板,把一整桶油倒进锅里,对着镜头外的客人笑。那是她先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成一团。
她已经三年没有看过他笑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段画面,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想起了三天前,那个老人弯下腰,跟她说:「对不起。」
她想起了那张名片。昨天,基金会的社工真的打电话来了,说会帮她付清先生生前欠下的医药费,还有她自己的看诊费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东岸三乡,陈阿姨家。
陈阿姨坐在客厅的神明桌前,看着丈夫和孙子的牌位。
她看见了第四段画面:禾丰大楼倒塌的那个夜晚,那顶帐篷,那台货车。
她想起了那五年。每个月的五号,邮差都会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汇款单,一万两千块。附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什麽都没写,只印着一棵大树。
她靠那笔钱,撑过了失去丈夫和孙子的那五年。
她一直不知道,那棵大树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陈阿姨看着那个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蠕动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按下任何按钮。
【三】
北璟市,五星级饭店,宴会厅。
慈善晚会的宾客们,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几个社福团体的代表、还有一群闻风而来的记者,把舞台团团围住。
葛荣发还站在舞台上。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叫律师。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个框。
「葛董事长!请问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葛董事长!您认为自己有罪吗?」
「葛董事长!您要不要对全国人民说几句话?」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葛荣发转过头,看着那些记者,看着那些对准他的镜头。
然後,他拿起麦克风。
「我有罪。」他说。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不需要三个小时,」葛荣发说,声音很平静,「我自己就知道答案。」
「那些油,是我决定要用的。那些成本试算表,是我看过、点头的。法院说不能证明有人因此生病,可是我知道,一定有。只是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个。」
「这十五年,我捐了三十亿。我跟自己说,我在赎罪。」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拐杖的手。
「可是,三十亿,是从那二十亿里面拿出来的。」
「我用骗来的钱,去做好事。然後大家叫我慈善家。」
「这叫赎罪吗?」他抬起头,看着镜头,「还是,这叫洗钱?」
记者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所以,」葛荣发说,「我不会为自己辩护。我也不会请任何人帮我说话。」
「全国的人民,你们看到了。黑的,你们看到了。白的,你们也看到了。」
「你们来决定吧。」
他放下麦克风,把拐杖靠在舞台的边缘,在舞台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像一个累了很久的老人,终於可以休息了。
宴会厅的最後面,季衡靠着墙,站在阴影里。
他的左眼在燃烧。
这一次的痛,比第一次更深、更沉。像是有什麽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出去,倒进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秤盘里。
林晓昕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开直播。
「各位,我是林晓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在审判的现场。我不会告诉大家应该怎麽投。我只想补充一些,画面没有告诉你们的事。」
她开始说。
说那四万三千公吨的回收油,流向了哪些地方。说那些研究报告,关於长期食用劣质油品与肝脏疾病的相关性,哪些有统计显着,哪些没有。说荣发基金会的财报,那三十亿的捐款,占荣发集团十五年获利的多少比例。
她也说了:那个在罕见疾病补助下活下来的婴儿,现在已经上小学了。那二十三个禾丰大楼的孤儿,有六个考上了大学。
她没有下结论。
直播间的人数,冲破了两百万。
留言区,吵成了一团。
「功过不能相抵!杀人犯捐钱就可以不用坐牢吗?」
「他没有杀人!法院都说不能证明了!」
「三千九百多段善,一千一百多段恶,他做的好事比坏事多耶」
「你用数量算的喔?一桶油可以害几百个人,一个便当只能喂一个小孩」
「我女儿就是靠罕病补助活下来的。我投否。对不起。」
「我爸肝癌死的,他在夜市摆摊三十年。我投是。对不起。」
季衡看着那些留言,一则一则地滑过去。
每一则,都有一个「对不起」。
【四】
北璟市,信和路,晴空公关。
一千支手机,安静地插在墙上,萤幕全黑。
Eric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墙上的大萤幕,萤幕上是即时的社群声量分析图。两条曲线,一条红色,一条蓝色,纠缠在一起,上上下下,不分胜负。
「老板没有下指示吗?」一个员工问。
「没有。」Eric说,「白律师说,这一场,我们不动。」
「为什麽?」
Eric看着那两条纠缠的曲线,沉默了一下。
「因为白律师想看,」他说,「没有人动手的时候,人民会怎麽投。」
南屿市,那栋老旧公寓的顶楼。
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藤椅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是林晓昕的直播画面。
他的左眼,金色的光,静静地燃烧着。
他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条纠缠的曲线,看着那些吵成一团的留言,看着那些一则一则的「对不起」。
他的嘴角,慢慢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你看,」他对着电视里的直播画面,轻声地说,「书记官,你看清楚了吗?」
「你给了他们全部的真相。黑的,白的,一笔不漏。」
「然後,他们吵成这样。」
「这就是你相信的,民意。」
【五】
00:00:00
倒数归零。
一千九百二十万人的头顶上,那个框,同时变了。
投票:一千五百五十二万一千人。投票率:80.8%
是:八百零七万两千人。52.0%
否:七百四十四万九千人。48.0%
框的正中央,浮现了一行字:
「有罪。」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坐在舞台台阶上的葛荣发,抬起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终於,可以放下了什麽。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季衡的脑海里响起。
民已判之。
有罪,五成二。
刑,由你定。
季衡靠着墙,大口地喘着气。
五成二。
八百零七万人说有罪。七百四十四万人说无罪。差距,只有六十二万票。
而在那七百四十四万人里面,有一个妈妈,女儿靠着罕见疾病补助活了下来。有一个陈阿姨,靠着那棵大树撑过了五年。
在那八百零七万人里面,有一个老妇人,丈夫在夜市卖了二十年的炸鸡。
刑,由你定。
季衡看着舞台上那个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的老人。
他想起了那本两种颜色的帐。
黑色的那一半,三千四百条淡淡的线,淡得像是那些债主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债主。
金色的那一半,三百八十九个活下来的孩子。
刑过其罪,余者反噬於你。
那麽,罪是什麽?
是四万三千公吨的油?是三千四百条淡淡的线?还是那十八亿的暴利?
那些金色的字,可以放上秤盘吗?
季衡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那个声音一个问题。
功,能不能抵过?
那个声音,第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说:
功不抵过。
然,功亦有重。
秤上之物,你自己放。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