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绵绵高中时在厉家寄养过一段时间。
她十六岁独身一人从法国回来,京市也没有她的家了。
陆正将事业重心全面转向南方,陆禅国外留学,外祖父母在她初中时相继去世。
陆绵绵对京市只剩下模糊的几段记忆,站在儿时居住过的四合院前茫然又无助,好像天大地大全世界都没有她容身之处。
夜幕降下来时,陆绵绵颓败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咬嘴唇。那也是个夏天夜晚,天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蚊子倒是比从前更凶猛。
白嫩的手臂和俩腿,红色的疙瘩包十个指头数不完,陆绵绵痒得厉害,挠自己也敢下狠手。
夏凛把人带回家时都吓了一跳,反身就是一个后跳,指着她哆哆嗦嗦地问:“你是不是有病?”
无他,这妞露在外面的地方太可怕了,从手到脚没一块好肉,蚊子包又红又肿,有的还被陆绵绵扣破了,血丝清晰可见。夏凛在外面混了一段时间,被告知最多的就是身上长包的女的不能碰。
“……你才有病。”陆绵绵对夏凛才升起的一点好感就没剩多少,她寄人篱下也不敢当面怼回去,只小幅度地动了动嘴巴,声音全吞在喉咙里。
夏凛那会儿正是叛逆期最强烈的时候,锡纸烫染发耳钉项链纹身一个不少。他正离家出走一门心思搞乐队,小时候住过后来空着的四合院被他用做练歌的地方,逃了俩礼拜课家里也没人找他,钱花完了少年人又死要面子宁愿饿肚子也不回家。
碰上陆绵绵原本是个意外,夏凛对小时候住他隔壁的人家是有点印象的。
能没印象吗,他小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人见他就调侃他在娘胎里就定了个小媳妇儿。可再有印象任谁过个三五七年错过两次发育期也不能立刻把人给认出来。
夏凛那天刚把乐队的伙伴赶走,蹲在四合院里拨弄着花花草草,他想着去哪弄点钱,然后就看到陆绵绵游魂似的在四合院门口晃荡,一直晃荡到太阳落山都没走。
年轻漂亮盘条正顺的姑娘在家门口乱晃。
夏凛恶意的想,这位估摸着又是哪个被他爹抛弃后找上门来的小情人。老东西成天说他不成体统,结果自己天天找幼白瘦。
夏凛用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两罐冰可乐,拍拍裤子坐陆绵绵旁边,分了一罐给她。
一罐可乐的功夫,夏凛弄明白了陆绵绵的身份,心里那叫一个卧槽。原本以为能敲诈一番,没想到这妞跟他老东西没多大关系,是自己那个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的便宜未婚妻。
夏凛眼珠子一转,他虽然不喜什么娃娃亲,却一点不介意带这妞回家。
把她当梯子回家捞一笔再出来就是。
当晚厉沂山见人后给陆正去了个电话,陆正正担心挂他电话又联系不上的陆绵绵,见状松了一口气,也不让秘书买机票回京市,陆绵绵就这样在厉家暂时住下。
陆绵绵被安排跟夏凛念同一个高中,还是同一个班。
别看厉家在京市有权有势,夏凛成绩差厉沂山也没给他找关系进好班,就差班呆着。
陆绵绵基础教育都在国外念的,除了英语口语能拿出来秀秀,其他科目的成绩都惨不忍睹。比较庆幸的是学校是国际高中,老师了解她情况后给她开小灶补习。
补了两年其他科目都还勉勉强强能看,语文和英语有时候都能排年级前几,就数学,万年在及格边缘徘徊,加上数学后的成绩名次能从前列掉出两百多。
与之相比的夏凛,需要背诵的科目全部飘红,理科成绩只要他不交白卷,拿满分也不是没有过。
陆绵绵刚进学校那会儿是很黏夏凛的,一部分雏鸟效应,一部分也是因为娃娃亲的缘故。女孩子嘛,又是青春期,任谁知道自己有个又痞又帅的校霸未婚夫不会心动?
陆绵绵审美一直偏向中式,在法国虽然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小帅锅跟她告白,她都婉拒了,所以夏凛某种意义上是她第一个喜欢过的男孩子。
可是夏凛不喜欢她,他喜欢他哥哥的女朋友桑庭。陆绵绵越粘着他,他越讨厌她,他无视学校爱慕他的女生欺负她,他威胁她不许她告状,还要她帮他缠着厉忍冬,给他机会跟桑庭相处。
少年时代的夏凛太坏了,或者说,每一个男孩子对自己不喜欢又喜欢自己的男孩子都带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蔑视,他们轻易享受着她们的爱慕和殷勤,然后恶劣地指挥她们为他所用,一旦被拒绝,还会嘲讽一句“你的喜欢不过如此”。
少年时代的陆绵绵太单纯了,她对喜欢的人言听计从,让做什么做什么,受了委屈也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还生怕被喜欢的人看见。
陆绵绵躲的最多的地方是厉忍冬的书房,厉家上下,只有这个地方是夏凛不敢去的。
后来她才知道,夏凛曾经偷偷进去过一次,被厉忍冬抓住,吊起来打了一顿。至此,即便厉忍冬后忙于华尔街金融曲线图,常年不在,夏凛也不会进这个他视作人生阴影的地方。
所以当陆绵绵在厉忍冬书房也被他撞到,她吓坏了,生怕自己也会被打。
她亦是害怕这个厉家深居简出,几乎被夏凛视作仇敌的厉家大公子的。
陆绵绵哆哆嗦嗦地抖着身子,眼眶还有刚哭过的红。
厉忍冬只神色淡漠地扫过她一眼。
“厉,厉……厉忍冬。”陆绵绵抽噎地喊人。
“夏凛这见人喊大名的臭毛病还会传染。”
厉忍冬皱眉,“喊哥哥。”
陆绵绵糯糯道:“……哥哥。”
“以后少跟夏凛呆一块,学不好。”
陆绵绵没吭声。
厉忍冬也没逼迫她,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数学习题上。
“写数学写哭了?”
陆绵绵小声,“嗯。”
其实并不是,大部分是被夏凛气哭的。
陆绵绵快到生日了,陆正给她打了一大笔生活费,她原本想买看上很久的甲骨文丛书,可是钱还没到手多久,就被夏凛借走了。
借走就借走吧,陆绵绵知道夏凛组乐队可缺钱,家里又不支持他,零花钱卡他卡得很紧,陆绵绵时常接济他,但让她难过的是,在他借钱走后没多久,她就看到桑庭挎着新款爱马仕来找厉忍冬。
夏凛当时也在场,他撇嘴看厉忍冬满是不屑,跟陆绵绵说:“连个包都舍不得给女朋友买,也不知道桑庭姐图他什么。”
陆绵绵嗫喏道:“那桑庭姐的包?”
“我买的呗,她下个月生日,就当是提前送的礼物了。”
陆绵绵没忍住,声音大了点,“我的钱……”
夏凛立刻捂住她的嘴,“喊什么,说了算我借的,以后又不是不还。”
桑庭走后,夏凛也不见了,陆绵绵越想越难过,数学题为什么会这么难,她选择题最后两道连猜都猜不对。
阿姨敲门询问她能否打扫卫生,陆绵绵抱着习题册胡乱地点头从门口跑出去。
她不知道能去哪,兜兜转转躲进了厉忍冬的书房,都忘了房间主人已经回来,他们碰上的概率太大了。
厉忍冬没打她。
厉忍冬不但没打她,还拿过她的数学练习册,随手翻了翻。
陆绵绵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脑袋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通红一片。
也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羞红的。
习题册里大多数大题都空着,选择填空正确率惨不忍睹。
厉忍冬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卷子,卷子是期末考的数学卷,陆绵绵只考了89分,距离及格只差一分。
“坐那。”厉忍冬突然开口。
陆绵绵疑惑地抬起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厉忍冬以前就觉得这小姑娘傻,如今这么看来更傻了,不过他难得有了指导的性质,指了指书桌前的皮椅,示意陆绵绵坐过去。
陆绵绵胆战心惊地爬上旋转皮椅,厉忍冬将试卷铺开在她面前,连着习题册一起,让她把不会的勾出来。
就这样,厉忍冬给她讲了一晚上数学题。
等回房间休息时,陆绵绵脑袋都是胀的,至于因为夏凛的那点儿难过,也顺势忘到了脑后。
自此,厉忍冬的书房对陆绵绵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放任情绪发泄的小堡垒,在厉忍冬偶尔回家的某个夜晚,也是她攀爬高中数学这座高峰的有力支柱。
后来,陆绵绵跟厉忍冬说的也不只是数学题,她会告诉他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年少的暗恋和求而不得。
但陆绵绵从来没有肖想过厉忍冬,她做不到跟夏凛一样,明知道厉忍冬和桑庭姐在一起,还能无所畏忌的去追求桑庭姐。
陆绵绵一直将厉忍冬当哥哥,现在是哥哥,以后就是大舅哥,她总想说不定有一天夏凛能够看到自己的好,回心转意跟她在一起,她喜欢厉家的人,以后应该可以处得很好。
可是现实对年少的陆绵绵太残忍了。
她没能等到夏凛回心转意的那天,却等到了一场荒诞可怖的生日晚会。
陆绵绵十八岁生日那天,厉家和陆家商量着要不要趁机会给两个小的办一场订婚宴。
陆绵绵可高兴了,高兴地多喝了两杯夏凛递给她的酒。
翌日,陆绵绵是在厉忍冬的床上醒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