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秋日的午後,黑崎和他的学长并肩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读书。黑崎并不是Ai书人,但他十分享受和学长一起阅读的时光。自两人相熟之後,他的书柜上才开始进驻参考书以外的书籍。六成是学长借的,四成学长送的。他的学长从未向他要回借出的书籍,就算他主动奉还,对方也会以「书柜已经没有空位」为理由回拒。他想,在学长眼中,他的书柜可能已经成为自家书柜的延伸。既然学长愿意将心Ai的书籍寄放在他手边,他当然是如其所愿,负起保管和收藏的责任。
黑崎不会和学长同时阅读同一本书,而是在对方读毕之後才接手。在他读完全书之前,学长不会和他透漏任何剧情,但他可以从细微的神情变化、眸中的光亮,看出对方是否喜欢那本书。
学长喜欢的书,他不一定会喜欢;学长不那麽喜欢的书,在他看来也不一定不有趣。他们有许多相似点,不同之处却更多。不过,他之所以被对方深深x1引,不只是因为那些共通点,更是因为两人的相异之处。学长拥有他不具备的优点,他也拥有学长缺少的特质。他们可以补足彼此的不足之处,互相扶持,一起前行。X格和价值观的差异从未影响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不曾因学长改变固有的习惯,对方也是如此。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信念,只是学会接纳不同的想法,心甘情愿地为对方尝试新的事物。
过去的他,无法从故事中获得一丝一毫的乐趣,他人编造的故事,在他看来只是空泛而无意义的文字罗列。但现在的他,愿意花费时间,踏进他人从零创造出的世界。他想知道学长从书中看到什麽、感受到什麽,若他们能有相同的看法,固然是一件幸运的事,但若他们意见分歧,他也不会感到失望。喜欢着他无法喜欢的事物的学长,看起来同样闪闪发亮。对方会因为无法得到他的认同而感到沮丧,但绝对不会强求他喜欢一样的事物。他的学长,只是想让他也看到散发着光芒的世界。虽然,他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心满意足了。但他的学长不是这麽想,那个人总是在寻找闪闪发光的事物,并设法将光芒分享给他,就像害怕着没有那些光芒,他就会无情地转身离去一般……
「……」
果然,他还是想知道学长在想些什麽。如果能更了解这个人,也许,他就能够找出化解对方不安的方法;也许,他就能找出,让这个人每天都能无忧无虑地笑着的方法……
侧头望去,他的学长正阖上书,靠上椅背,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这并非能经常看到的反应,大约半年才会出现一次。若书中内容枯燥乏味,他的学长仍会耐心地读到最後,但读毕的那一刻,眼里会透出明显的失落。并非因虚度时间而感到懊恼,而是为自己的频率无法和作家对上而感到可惜。他的学长将书收进纸袋里,并在集到一定数量时拿到二手书店转卖。虽然那些书籍没有打动自己的心,但可能会触动其他人的琴弦……他的学长曾经这麽说过。
如果是普通有趣的书,他的学长会在读毕之後立刻塞到他手中,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催促他翻阅。他喜欢看到学长露出欣喜的神sE。对方眼中的笑意,总是能在他心中停留好久、好久。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全世界的书局和图书馆都摆满这种书,这麽一来,他的学长就可以天天都露出纯真的笑容,带领他一同进入文字所编织出的美丽幻梦之中。
而今天,学长刚读完的书,显然不是上述两类。有时候,书籍不只向人们传递知识或提供娱乐,还会带来翻天覆地般的冲击。超越想像的未知、撼动人心的美丽、深刻入骨的悲恸、没有救赎的绝望,都会让人们的灵魂泅溺於书中世界,久久无法自拔。他不喜欢看到深陷出神状态的学长,虽然两人相邻而坐,但他却觉得对方离自己好远好远。他不想要学长注视着他以外的人事物,如果学长就这麽丢下他,前往他无法触及的世界,他一定会失去自制心,做出很可怕、很可怕的事……
在今天以前,他的学长都会乖乖地回到他身边,但这一次,他真的无法肯定。学长的神情和以往完全不同,不仅脸sE苍白如雪,眼底也透出明显的惶惑和恐惧。毫无疑问地,这本书给眼前人带来相当剧烈的冲击,也带来超出平均值的负面影响。他对学长的JiNg神状态感到担忧,也因那本不知名的书感到愤怒。压下在x中翻涌的怒气,他启口问:「学长,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学长才露出大梦初醒的神情,转头看他,以不确定的语调答道:「暂时没事……」
「什麽意思?」
他的学长沉默片刻,先将书本收进cH0U屉里,才讷讷应道:「黑崎……我似乎读了一本不得了的书。」
他不禁挑眉,「怎麽个不得了法?」
「这本书的第一页以红字印着警告标语:『翻开这本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读到最後一页的人,将会在两小时内Si去』……」
「恐怖小说?」
他的学长摇了摇头,「是关於剑与魔法的奇幻小说。」
「有趣吗?」
「非常有趣……令人难以置信的有趣。」
「学长从头读到尾了吗?」
「对……一字不漏。」
「学长担心那句标语不是恶作剧,而是货真价实的『警告』?」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但是,现在的我只能这麽相信。」他的学长解释道:「一开始,我也认为那句警告标语是为了吓唬读者编造的恶作剧。但是,那本书太有趣了……有趣到不像人类所写。如果作者是人类,那他一定是向恶魔出卖了灵魂,换取写作的天赋。不然,一般的人类绝对不可能写出这麽有趣的作品……」
黑崎深知学长不可能编造如此荒唐的谎言,作弄他取乐,但若世界上真的存在超乎常理的力量,也没有理由以如此莫名其妙的方式呈现。
「除了第一页的标语,还有其他提示吗?」
眼前人顿了顿,才细声回道:「其实……每一个章节开始之前,都会在扉页印上同样的警告标语……」
黑崎忍不住叹气,「那学长还继续读下去?」
「因为真的很有趣啊……」对方嗫嚅着辩解:「绝对不是你能想像到的有趣。」
「最後一页呢?没有写上任何解决方法吗?把这本书交给另一个人看,就能破除诅咒之类的?」
「『七夜怪谈』的解咒法吗?」他的学长想了想,「说起来的确挺相似的……」
「那学长把书交给我吧。」
「不行!绝对不行!」对方连忙护住cH0U屉,「你绝对不准看!」
「我不可能对学长见Si不救。」
「你听我说,最後一页的确有标解咒的方法,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见他坐回原位,对方才松开手,慢慢解释:「书上说,如果能在两小时之内找出对你来说最难忘、最重要的作品,仔细重读一遍,就能够免於一Si……」
「这还不简单?」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条件有多困难。」对方微微蹙眉,「读过的好书那麽多,要怎麽选出对自己来说最难忘、最重要的作品?再者,读过这本奇幻小说之後,绝大多数的书籍都会相形失sE。」
黑崎想了想,「或许,这本书就是要b你回答,最难忘、最重要的作品就是这本书?」
对方摇了摇头,「附注写得很清楚,如果说出这本书的书名,立刻处Si。」
黑崎无言以对。
「难不成,我真的就要因为这个奇怪的诅咒而丧命吗……?」
他的学长正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黑崎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绝妙的点子。
「学长,我大概知道哪部作品对你来说最难忘、最重要。」
「真的……?」
黑崎没有回应,而是拿出手机,寄了一封信给对方。
「收一下信吧。」
他的学长依言拿出手机,开启信箱。打开最新信件的附档之後,他的学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这是我去年夏天投稿到出版社的稿件……怎麽会在你那边?」
「有一天就莫名其妙收到了。」他耸耸肩,「可能是学长不小心将我加进收件人了吧。很多人都会犯类似的错误。」
听到他这番话,他的学长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就连得知两小时後可能会暴毙身亡的当下,都没有现在这副神情的一半绝望。
「为什麽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麽那部小说偏偏到了你手上!」他的学长气愤道:「它可以给任何人看,就是不能给你看!」
黑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为什麽只将我排除在外?」
「没有为什麽!」
其实,黑崎大概知道学长为何不想让他看这部小说,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催促学长先将附件重读一遍。
他的学长羞恼了瞪了他一眼,背对着他,开始读起那部名为「黑sE序曲」的作品。
不必打开附件重读,黑崎也能清晰地忆起文档中的每字每句。故事描述一个以人血为食的堕落花JiNg,Ai上人族圣骑士的故事。在结尾,身中剧毒的花JiNgSi在最Ai的人的怀中,结束了充满鲜血和杀戮的一生。黑崎不特别排斥悲剧,但只有这个故事,他不希望是以悲剧作结。
他的学长背对着他,让他无法看清神情。但他可以从对方发红的耳根,看出那些隐藏不了的情绪。
「黑sE序曲」若印制成文库本,大约是两百二十页。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他的学长整整读了一个小时,才放下手机,坐正身T望向他。
「如何?」
「黑崎……」对方将手机放回桌上,「你还记得多少情节?」
「几乎全部。」
「赶快忘掉!」他的学长满脸通红地命令他,「赶快把他们从记忆中彻底消除!」
「别强人所难,就算想忘也忘不了。」黑崎若无其事地答道:「其实,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真的……?」
黑崎微微颔首,「只要是关於花JiNg的情节,都很喜欢。」
他的学长顿了顿,「你居然喜欢花JiNg?为什麽?为了独占所Ai之人,她几乎杀了目光所及的所有生物……」
──因为花JiNg明显就是学长的化身,怎麽可能不喜欢?
黑崎当然不可能这麽回应,只是道:「喜欢需要什麽理由吗?」
「是不需要理由……」他的学长嘟哝道:「只是觉得你眼光很差而已……」
「说到眼光差,花JiNg的眼光实在无法令人苟同。那个圣骑士到底好在哪里?完全无法T会。」
对方的反应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不准你说圣骑士的坏话!」
「我没说他的坏话。」黑崎一脸不以为然,「只是单纯不知道他好在哪里而已。」
「他什麽都好!」对方激动地辩驳:「一切、所有、全部都好……」
「……」
虽然知道圣骑士是以自己为蓝本写出的角sE,黑崎还是无可遏制地憎恨着圣骑士。区区一个虚构人物,凭什麽获得学长的Ai?
怀着满心怒意,他忍不住问了原本没打算问的问题。
「这个故事,为什麽是悲剧结尾呢?」
他的学长愣了愣,才答道:「你希望花JiNg和圣骑士终成眷属吗?」
「圣骑士的结局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花JiNg能得到幸福而已。」
「花JiNg她,其实已经很幸福了……」他的学长低喃道:「残酷又自私的她,罪孽缠身的她,本来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但是,她在最後的最後,如愿Si在最Ai的人手中,这样的她,已经很幸福了……」
黑崎看了桌上的电子钟一眼,时间已经超过警告标语提到的两小时。虽然不知是两人找到正确答案,抑或从一开始便无Si亡诅咒的存在,但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诅咒的真伪,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学长没有打算改写结局吗?」
对方摇了摇头,「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黑崎依然不Si心,「如果我是圣骑士,一定会让花JiNg得到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是什麽呢?」
「就是因为不明白,才要用余生,和对方一起寻找,不是吗?」
学长低着头,眉头深锁,彷佛陷入沉思。
大约过了一分钟,对方才开口道:「黑崎,现在的我,可能写不出你期望的快乐大结局。不管是花JiNg和圣骑士的故事,或是,你还没看到的,那些正在进行中的故事。」
「……」
「但是,我会努力……为了将光芒带给你,我会继续努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学长可以不用那麽努力。」
对方摇了摇头,「为了重要的事物努力,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写出让你无法忘怀的故事。」
黑崎很想说这个目标早在一年前便已经达成了。但他知道学长不会满意这个答案。他们两人一样贪心,总是想让对方得到最好的,不达成目的,绝不善罢g休。
既然这条追寻之路永无止境,那麽,就让他们两人一同追逐下去吧。朝着耀眼的光,朝着无尽的梦……
「学长月初开始写的作品,进度如何?」
「只完成了十分之一。」
「稿子什麽时候能给我看?」
「等我完成之後。」
「我现在就想看。」
「不行。」
「这次是什麽类型的故事?」
「算是惊悚吧?是有关万圣节的故事。」
「万圣节?」
「万圣节。」
「能在万圣节之前完成吗?」
「没办法。」他的学长斩钉截铁地道:「Ga0不好会写到明年的万圣节。」
「那学长就可以过一整年的万圣节了。」
「很好。」对方扬起嘴角:「非常好。」
「学长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故事。」
「对,我很喜欢。」他的学长答道:「因为是我很喜欢的故事,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
黑崎叹了口气,心道:学长所写的故事,他怎麽可能不喜欢?阅读学长读过的书籍,固然能间接得知学长的喜好,但直接踏入对方创造的世界,更能切身T会对方的思维逻辑、审美观以及世界观。
黑崎没有多加解释自身的想法,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很期待」。
眼前人保持沉默,没有应和,晶亮的眼瞳里,却隐隐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辉。
那道光芒,是舞台揭开序幕的讯号。银sE的满月高挂夜空,群鸦在枝头上齐唱,Si者自长眠苏醒,在荒凉的墓园舞蹈、狂欢。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踏入对方所创造的下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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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狂人的轮舞曲》-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