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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孤月说完前一句话,压根不给人商讨的机会，她转身离开地利落，独留下许梓棠呆站原地，看着她身下裙裾优美地贴地一阵漂摆。
许梓棠默默转头,又看了一眼房间,江孤月行事雷厉风行,来去如风,房间里的一切陈设未变,但氛围却莫名透着股压抑，好似狂风过境,仿若风雨欲来。
许梓棠悄悄瞟了眼慕广，她心中还有困惑未解答，可就在这时,慕广刚好却也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抹笑。
“姑娘，你还在等什么？”他声音轻柔,眼中好似含着揶揄,“药王谷谷主在等你。”
许梓棠想要停留的动作一僵,一时间，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别扭。
“也好。”她说，“你保重身体。”
慕广听了这话,缓缓点头示意。然而,直到许梓棠跨过门的时刻，她都一直感觉他的眼神似乎透着股往日所没有的散漫。就好似他的视线并未聚集一点,而是带着某种未知的考量，缥缈地注视着某个许梓棠看不到的方向。
走出房门，许梓棠立马感到瀑布的清凉水汽迎面打在她面孔上。
“你可真慢。”江孤月站在蓝湖的湖岸,不耐地催促，许梓棠连忙跑上前去，然而还不等她赶到江孤月跟前，江孤月却突然身子微微一转，粲然一笑。
许梓棠一惊，她看见江孤月突然双臂展开，足尖在地一点，轻盈地跃向蓝湖中心。她这起身一跳足足跨越了大半个湖泊，最终脚尖轻点水面，带起一小串晶莹的水花。
不自觉地，许梓棠看呆了，她虽知轻功的存在，却从未亲眼见到有人能将轻功使地如此优雅流畅，如同呼吸一般手到擒来。只见江孤月动作如行云流水，健步飞跃到了湖的另一头，接着，她站在岸边，裙摆依旧清爽，随着湖边阵阵微风翻卷。
她冲着许梓棠的方向喊道，“丫头，还愣着干吗？”
许梓棠回过神，连忙跟了过去，她绕着湖泊跑了一大圈，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感到自己脚底被泥土沾湿，可即便如此，她心中此时却感到一股无端的畅快，好似自己也正乘风飞跃湖畔，而身体则不感丝毫疲惫。
“怎么样？”江孤月歪着头等许梓棠，待她跑近，笑容可掬道：“这轻功厉不厉害。”
“厉害。”许梓棠答。
她的回答答没有半分犹豫，答得直白耿直，答得真心实意。江孤月定睛打量了她几秒，突然又收起面上的笑，语调轻快，“那便随我来。”
这次无需催促，许梓棠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她随着江孤月跨过泥土小径，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下有着一排排的房屋。
那些房屋中都住着人，有的在弯腰打水；有的拎着锄头似乎准备去田地，还有的正在房子外的木桩旁练剑。他们看面相都是中原人，言行神态皆透着股山谷外寻常人所没有的愉悦自在。随着江孤月领着许梓棠一路走下去，许梓棠也逐渐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
见到二人走近，这些人无不抬头叫江孤月一声“谷主”，态度既不卑微拘谨，也不傲慢无礼。许梓棠见着他们这般状态，一时只觉得好生奇妙，她如同进入崭新天地般左顾四盼，而与此同时，江孤月的讲解也恰到好处的响起。
“这些都是药王谷中的居民，”她的步伐轻盈，神态自在，“他们有的从山外来，有的原是江湖人。这些人如今定居于此，皆是将山谷看做自己的家，还有些人来得早，住在这里，已是两代同堂。”
许梓棠跟在江孤月身后，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看到眼前这番景致，她突然想起了慕广给自己讲过的故事，想起了那方深山之中的寨子。
“这些人，”她迟疑道，“他们平日里都干嘛？”
“都干嘛？”江孤月重复一遍，莫名其妙道，“为何这般问？你如今不正看着他们？”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靠什么为生？”许梓棠赶忙解释。
“呵呵，”江孤月转头看她一眼，轻声笑了，“人们来药王谷待久了，全都成了神仙，既然是神仙，那他们自然是乘风云、喝露水！”
许梓棠呆了片刻，“真的？”她又仔细看了周围人一眼，很快意识到江孤月不过是在耍她，愤愤道：“你骗我！”
“一眼就能戳穿的谎话可不叫骗，”江孤月继续往前走，不以为然道，“我又有什么可骗你？”
“这——”
“不过——”江孤月不等许梓棠开口，突然声调一变，话音一转，“说到骗，有一人倒是与我相反。”
许梓棠脚步一顿，她心中对江孤月暗示有所预感，但却还是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喏，”江孤月转过身，指着许梓棠身后，“蓝湖、瀑布，就在那间房子里。”
“你指慕广，”许梓棠狐疑说，“可你倒是说说，他到底骗了我什么？”
“我才懒得说！”江孤月冷哼一声，接着道，“你刚才问我这药王谷中人平日都做什么，我现在回答你。生产！耕作！还有快活！”
“快活？”
江孤月听了这话，狡黠一笑，“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为了快活？”她扬声反问，“快活的感觉，你难道不知是何体会？”
突然间，许梓棠感到脑袋有些钝。江孤月的问题显得寻常又直白，可她听了这问题，脑中一番回忆，却只能想到父亲、江辰和江倩的死，以及自己数月以来在扬子江面居无定所、飘荡前行的日子。
“喂！喂喂！”许梓棠站在原地发着呆，江孤月凑近她，在她跟前晃了晃手。
“发什么呆？”她有些好笑般地道，“别停下，继续向前走！”
“好。”许梓棠缓缓答，她跟上了江孤月的脚步。
二人继续向前走，不多久，许梓棠注意到她们似乎是围着这片房屋绕了一个圈，最终，二人又绕回到了小溪边，回到了许梓棠最初醒来的屋子前。
“你今后暂时就住这。”江孤月道。
她并没有在那幢屋子前久待，只是随意地安排了一句，接着又继续向前走。她们经过了一片地上布满木桩的幽静小树林，最终来到了树林之后的一处房屋前。
许梓棠很快便意识到，眼前这间房屋多半就是江孤月自己的住处，这房子外观挺阔，大红色的房檐微微向上翘起，然而房屋墙壁、窗子旁边却挂满了紫色的葡萄藤。
“进来。”江孤月向着房子门口走去，二人将将走到门前，那房门便自里向外打开了。开门的人是玉袖，她似是才从别的地地方跑着赶到此处，面色通红，微微喘着气。
“谷……谷主！我把药粥和鞋子都拿来了！”
“很好。”江孤月点点头。
她正要跨进房门，可就在这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道：“你怎么了？”
玉袖蓦地抬起头，“啊？”
“你慌什么？”江孤月冲她问道，一边瞅着玉袖面上的神色。
“我——”玉袖神色局促说，“我没有。”
“你明明有！你肩膀都在抖！”江孤月叫道，她挑挑眉，继续说，“你那毛病又犯了，可是因为山谷来了新人？”
玉袖磕磕巴巴：“我……谷主……我——”
“行了。”江孤月单手捂住额头，无奈地叹着气，“莫要叫我谷主，也不用害怕来客，都是心无恶意的活人，你又何必紧张？”
“是，谷主说得是……对——对不起——”
“无需道歉，”江孤月语气稍缓，“我知你怯生，尤其若是面前人多，你更是会不习惯。”她说到这里，微微蹙眉，支起一边下巴，“既然如此……唔——”
许梓棠此时还站在门外，她只听江孤月的声音渐渐变低，似在沉吟，她又瞟了眼玉袖，心中默默判断这姑娘无论面对何人似乎都会紧张拘束、说话畏缩，江孤月多半会安排她去做些可以独自一人完成的事。
却不料，她脑中刚刚闪出如此想法，江孤月便抬起头来，看向了她自己。
“既然如此，你以后便天天找阿棠玩吧。”江孤月神色自然地指了指许梓棠。
“你也天天帮我看着点她，”她又对许梓棠道，“要记着，她与你说话时哪里抖，你就盯着哪里看，盯到她不抖为止。”
“……”
这话在许梓棠看来，简直是无厘头到近乎任性。她瞪大双眼，只见门内的玉袖听了江孤月的安排，全身又是一抖，她好似如遭雷劈，如同雨后晒了太阳的蘑菇般萎了下去。
“好了。”江孤月说，“你先离开吧！谢谢你将粥和鞋子带来。”
“是……是。”玉袖神情恍惚说。
许梓棠一直盯着她，直到看着她步伐轻飘飘地仓皇离开才转过身，只见江孤月此时早已走进了屋子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几乎是在转瞬间便恢复了正经，她看着许梓棠，温和地道，“你今年十五，对么？”
“是的。”许梓棠小声答，只觉得自己还未从方才江孤月和玉袖说的话中缓过来。
“好，”江孤月点头，又问：“你是从几岁开始练功夫？”
“七岁。”许梓棠迟疑地说，就好似学堂的老师在问书生会背几首唐诗，她顿时感到有些尴尬，说：“江……江孤月，我有话想问你。”
“先把粥喝了。”江孤月伸出手，轻巧一指一旁桌上放着的瓷碗，“还有，把鞋子穿好。”
“好。”许梓棠应道。
她看见地上有一双做工细致的浅粉色布鞋，那鞋子尺寸合适，她很快便将其穿好了，接着，她又端起桌上的瓷碗，只见里边的药粥还在冒着热气。
“好了，”江孤月点点头，说：“要问什么问题？”
“我想问——”许梓棠犹豫片刻，说，“你到底是谁？”
江孤月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没能反应。
“我是江孤月。”她诧异地答道，“这是我的真名，我可没骗你！”
“我知道，可是——你看着实在太年轻。”许梓棠盯着她道，“后辈斗胆一问，你今年到底……多大年岁？”
“说话无需这般客气，”江孤月说，“我绝不虚报年龄，我今年二十五。”
“可是，他们明明都说药王年已过百，”许梓棠不可置信说，“若你真的只有二十五，这一切就都对不上号。”
江孤月突然收起了面上原本微笑的表情。
“方才在蓝湖旁边，”她盯着许梓棠，突然叹了口气，“我想我所言语应该已经默认，我虽定居这山谷，但我却并不是药王。”
“我知道，我听见了。”许梓棠微微皱起眉，“但你也说了，你是这山中谷主。”
“不错，”江孤月说，“我是。”
“那么既然如此，”许梓棠追问道，“真正的药王又去了哪？”
“丫头，”江孤月并不回答，只是歪着头看她，轻声道，“你认为呢？”
“药王建立了山谷，若他还留在谷中，谷主绝不是你，”许梓棠道，她的声调隐隐颤抖，“若是如此，方才在瀑布那边，慕广便没有说错，药王……已经死了？”
许梓棠几乎是颤抖着喊出了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完这话，屋子内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江孤月坐在椅子上，面色中似乎带上了一股阴影，她并不开口，可这无声的沉默却好似是对许梓棠问题的默认。
“我说对了，是么？”许梓棠震惊地道。
“不错，”江孤月顿了顿，答：“你说对了，药王不在山谷，药王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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