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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药王愈心神」
“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人，你都能救得了……”
许梓棠怔怔地听着慕广的话。在她心中的一个角落，此时正压抑着暴风雨般剧烈的悲痛和不甘。
“可这事不该这么算。”她跪在江倩的身边，声调颤抖道,“就算我救不了所有人,可江倩也不该死！她本来就要成功了……她就要进船舱了！”
“许姑娘说得不错。”慕广的语调极轻,十足温和地说,“江姑娘原本是要进船舱,可梁进的箭射得叫人始料未及……在那个关头，无人能救她。”
“可江倩不该死。”许梓棠摇着头,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就算我救不了所有人，死的也不该是江倩。”她一边说着这话,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江倩逐渐变冷的手掌,好似这般就可留住好友性命，好似只要紧紧抓住,她心中某样意义重大的东西就能依旧保持稳固。
慕广看着许梓棠,双眸一闪,“姑娘……”
“江倩不该死！”许梓棠打断他，“她本可以在最开始就拒绝乔装成我的样子，她也可以选择不跟着我前往药王谷；不久前我们遇险,她也大可以不孤身一人铤而走险！”许梓棠说到这里,心中越发不甘。她双眼通红，只见慕广原本正面带同情,眼神温润地听着她讲话，此时听到这里，却是神情微微一愣。
“她之所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许梓棠深吸一口气，几近哽咽地道，“她为我而战，她因我而死！我无力做圣人，也救不了所有人，但量是我救不了所有人，我也该尽全力保下江倩！我欠她！无论如何，现今也轮不到她死！”
“……”
“可她如今还是去了。”慕广沉默良久，语调低着几分悲凉地道，“许姑娘，这下该如何？”
许梓棠睁大双眼，茫然重复：“该如何？”
“不错，”慕广一边沉稳地说着话，一边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许梓棠神情。他突然咳嗽一声，脸带着些微苍白，缓声道：“许姑娘，你可还想继续前去药王谷？”
就好似从无尽的乱流中突然冲出一道水柱，许梓棠呆住了。她花了好一会儿功夫，这才缓缓抬起头，只觉得自己从一处冰窟落入了另一处冰窟。
慕广静静在她身旁坐了片刻，似是在有意给她时间思考，接着，他重新站起身。
“这艘船不能长久保存江姑娘身体，”他柔声说，“待到了黄昏，我们好生安葬她吧。”
许梓棠没有说话，她跪在江倩跟前，如同毫无声息的石像。片刻后，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慕广离去的脚步，但她依旧没动弹，就这么陷入了长久而又痛苦的深思。
*
慕广果真信守了承诺。在黄昏十分，船翁骂骂咧地撑着桨，将船靠在了一处生满葱郁杨柳的岸边。一行人下了船，在这一处柳树林找了个合适的地点。
江倩的坟墓正对西边，朝着西淮的方向。许梓棠站在坟前，神色低落，心绪悲戚地掩上了最后一层土，待她站起身，天边的夕阳洒在坟墓和她的头上，余晖刺目，却也很美。
“齐木里，去准备篝火吧。”慕广看着许梓棠在夕阳下伫立的身影，悄然退开几步，低声吩咐道，“今夜我们在此露宿。”
“是。”齐木里应道。然而，这一次，他说完这话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侧首看着许梓棠的背影，显得欲言又止。
“齐木里，你可还有什么问题？”慕广道。
“哦，无事。”齐木里一晃神，立马回答说，“只是……公子，许家小姐如今这状态，接下来去药王谷的路，她当真吃得消？”
慕广听闻这话，转头看去。
“就算吃不消，也只能向前走。”他叹道。
“公子，这话虽说得没错，但……”齐木里话说到这里，心知慕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适时地停了下来。
他跟了慕广数年，在谋略才智上虽远赶不上慕广，但向来处事谨慎，凡事都权衡利弊。在他看来，许梓棠未开阔眼界，没经历磨练，再加上身为官家小姐，年纪尚轻，甚少亲历死亡，即便学了几分功夫，但也难以撑过去药王谷一路上的大风大浪。更何况，她身份特殊，本就引着一帮追兵在身后，他们带着她，就像昨夜那样，最终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此番想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和许家小姐分道扬镳最为妥帖。
“你说的有理，但我已经发了誓。”慕广不急不缓地答道，“我会遵守承诺，将许梓棠一路护送到药王谷。这事不仅是为了拿到玉佩，也是因为我信她。”
“信她？”齐木里惑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信她能撑住，”慕广朗声道，“我相信，失去至亲打不退她，挚友逝世也击不垮她。待今夜过后，她还站得起来，她会坚持和我们一同到药王谷去。”
“公子，您为何这么觉得？”齐木里有些不解地问。
慕广沉默半晌，随即，他莞尔笑道：“因为，她与其他的官家小姐不一样。”
*
许梓棠抱着双膝，她坐在江倩的坟墓旁，正对着夕阳。
在她脑中，江倩离去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仿佛能看见江倩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着要说话，仿佛能听见江倩正艰难地叫她“阿棠”，接着，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们二人儿时的种种——她们一同骑马、相伴切磋、一起遛出院子……
无尽的回忆好似沼泽一般要让许梓棠深陷其中，但最后的最后，她脑中却依旧只剩那最后的时刻里，江倩举着手，对她说：“向前吧！”
“向前吧……”
许梓棠估摸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江倩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说这话的时眼中却闪着坚定而又绝情的光。她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都不忘向许梓棠提醒她们的目的——她非得去药王谷不可。
许梓棠知道，她该向前，就算挚友离世，叫人心中悲痛万分；她必须向前，即使他们如今后有追兵，路上艰险重重。
可许梓棠心中虽明白这个道理，四肢却好似被哀伤与颓然的藤蔓缠住。事实盖过天，江倩死了，她如今便当真只能孤身一人身处险境。她本设想着能与江倩携手前行，共度难关，痛击仇敌，可现如今，她却只感到自己心中的信念仿佛正逐渐被恐惧和孤独所瓦解。
“我到底该怎么办？”许梓棠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很小，“若我只剩一人，我又该上哪去？又该怎样重拾前往药王谷的勇气？”
她就这么一直坐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夕阳最后的边角跟着消失在地平线，只剩下几分寥寥余晖。
许梓棠感到温度降了下来，身体也跟着变得有些僵冷，她最终还是转过身，却看见四下寂静无比，空无一人。慕广、齐木里和船翁他们生火的生火、打猎的打猎、停船的停船，早已离开了这片林子，不见踪影。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许梓棠打了个哆嗦，顿时感到温度更凉了些，心情也跟着变得灰暗冷寂。像是寻求庇护一般，她转头看着江倩的坟墓，到最终，却只感到自己的眼角落下湿润的泪来。
就在这时，她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咔擦”声。许梓棠蓦地转身，却看见慕广站在离她十米开外，黑发披散，唇角带着一丝微笑，手中正握着一只弹弓。
“许姑娘，船翁抓了只大鲈鱼。”他像是恰好散步经过这片林子，见了许梓棠，神色无比自然地道，“齐木里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眼睛都快撑成杯子一般大。姑娘，一起去看看罢？”
许梓棠没有立马答话，她只是默默瞅了慕广一眼，像是感到有些稀奇，接着道：“我便算了吧。”
“我若是没记错，姑娘除开昨日清晨那碗面，之后便一直都未进食。”慕广话语里带着劝慰，温声说道：“天色已晚，不如还是吃些东西吧。”
“好意我心领了，”许梓棠道，“但我不饿。”
慕广听了这话，眼神一闪，“姑娘不饿？”
“是。”
他语带揶揄道：“当真不饿？”
“当真不饿。”许梓棠有些不耐地重申。她看着慕广，觉得他此时相较往日似乎显得关切地过了头，态度透着几分不寻常，“你们自己吃去吧。”
慕广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却是没动。他突然轻声道：“许姑娘，为何不饿？”
“我说不饿，就是不饿！”许梓棠烦躁而又莫名其妙地说，“不饿还需要理由？”
“不需要。”慕广颔首，“姑娘，我明白了，你可是不爱吃鱼？”
许梓棠在心中暗暗想，眼前这人怕不是突然转性了，她正要开口否认，可就在这时，她身旁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黄昏的光线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从许梓棠脚边蹿了过去，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慕广的眼神一敛，他突然抬起左手拿着的弹弓，将一颗石子放在皮筋上，接着对准了那白色的影子——
空气中传来皮筋弹动的声响，许梓棠眨了眨眼，还不待她反应，她眼角余光便看见一个小小的动物噗嗤一声倒在地上。
“中了。”只听慕广道。
他走上前，单手从草丛里拎起那动物，许梓棠定睛一看，竟是只白色的兔子，此时正耷拉着耳朵。随着它被慕广拎起来，不久前打中它的石子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姑娘不爱吃鱼肉。”慕广悠悠道，他的声音温朗，好似带着笑意，“既然这般，那就吃兔肉罢。”
“你——”许梓棠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只见慕广轻巧一笑，他提着兔子，转瞬便走到了许梓棠身旁。
“走吧。”他道，“我已有许久未烤过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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