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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倩！”许梓棠失声吼道。
在那短短的一瞬,许梓棠脑中只剩下嗡嗡的响声，她歇斯底里般地吼，身体本能地就要冲出船舱之外。可就在这时，慕广却低声喝道：“别去！”
许梓棠感到自己的胳膊突然被人向后狠狠一拽,她情绪过于激动,被这一下扯得重心不稳,顿时向后倒去。她跌坐在地上,睁大双眼,只见船翁匆匆将船桨在地面一推，让船只离开岸边,独留下一道道水纹。
梁进此时正站在岸边，眼神阴狠又残酷，他垂下一只手,暂时放下了霸王弓,他身后的人群吵吵闹闹，他们在嘶吼,在咒骂,在呐喊,在欢呼，唯独无人在意江倩正独自跪坐在地上，脸色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加苍白。
许梓棠见到此幕,疯了似地要站起身,可还没等她移动双腿，慕广冰凉的手掌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许姑娘,危险，”他缓缓摇头，轻声道,“别去了……”他用眼神示意一旁齐木里，齐木里得了命令，立即快步离开船舱，提着剑来到了船舷之上。
他脸刚露出船舱外，立马有一支箭射在了离他脑袋毫厘之处，他偏头躲过第二支箭，冷着神色，一跃来到江倩身旁。
阿嗒木紧跟着也出了船舱，他用剑掩护着荡开射向自己和齐木里的箭，待齐木里半拖半抱起江倩的身体后，二人谨慎地撤回了船舱。
在他们回来时，许梓棠全程双目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三人。江倩此刻已然闭上了眼睛，似是力竭，又像是陷入了昏迷。许梓棠心惊胆战地看着她被移动时在地上流下的一道长长血痕——那血颜色可真红，刺目得紧，她还记得，上次见到如此之多的血，还是在那小巷里，那位不满十岁的孩子被人捅穿独肚子，最终痛苦死去……
“你们快点！”那船翁站在船尾杀手射程的死角处，一边撑着长长的浆，一边抻着脖子瞅齐木里三人，骂骂咧咧道：“快点！再快点！”
他喊这话的同时，阿嗒木一敛神，一刀砍断了飞向自己的一支箭。他转身，看到齐木里半边身子已经进了船舱，连忙跟着后退数步，匆匆赶回到船舱之内。梁进在岸上见了此幕，蓦地眉毛一拧。
“你们逃不远！”他看着船舱内的许梓棠，语调嘲讽，嘴上挂着冷笑，“迟早有一日，我会抓住你们！”
他们关上了舱门，船舱中立马陷入一片黑暗，唯独剩下窗子那透进来的一丝清晨曙光，许梓棠立马挣开慕广的手，连滚带爬赶到江倩身旁。
“江倩！江倩？”她急急地吼道，眼中布满血丝，“你听得到我说话么？听得到么！?”
这话并未得到言语回应，在江倩左肋骨的伤口处，深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服。她紧闭双眼，蹙着眉头，许梓棠立马慌忙扫视四周，想要找到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恰在此时，她忽然听闻一阵布条的撕裂声。
许梓棠转头一看，慕广手中拿着一件崭新的衣服，干脆地扯下了好几道布条，他走上前，在江倩身旁蹲下，一把用一根布条按住了江倩的伤口，又将剩余的布条递给了许梓棠。
“把她的伤口包裹起来。”他并不多言，只是声音简短地轻声指示。许梓棠立马照做，她用布条在江倩腰间环绕一圈，待她做完这件事，慕广又观察江倩片刻，依次点了她身上几处穴道。
他点穴的同时，许梓棠一直在旁边看着，她见他手法娴熟，又想起慕广曾与她说过自己对医药稍有了解，不由得道：“怎么样？江倩有没有事？”
慕广并未立马答话，而是转过头，浅棕色的眸子带着隐晦而又含着深意的光，静静地看了许梓棠一眼。
只见许梓棠此时双颊通红，面色却是苍白，她紧咬嘴唇，眼中流露着满到快要溢出的焦虑和急切。
慕广沉默半晌，道：“我封了她几处穴道，能叫她的血流的慢些，若是这血止得住，只要到了药王谷，有药王相助，濒死之人亦可被妙手回春，只是……”
许梓棠急促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她伤得着实很重。”慕广叹了口气，“暂时不要挪动许姑娘了，让她躺在原地，静养歇息吧。”
许梓棠怔怔地抬起头，只见慕广说完这话重新起身，他走到齐木里他们身边，开始低声吩咐什么。她于是又低头看着江倩，观察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江倩，你不要睡，”她小声说，“你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船翁撑着浆，泊船在江水中赶上一波水流，他便回身进到船舱。
“害，小姑娘，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淡淡一扫江倩伤势，没心没肺道，“这哪还救得活，血流成河，人迟早归西天！”
许梓棠一听这话，整个人激动地跳将起来，她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再多说一句，我立马先送你上西天？”
“送我上西天？就凭你个小姑娘家？”船翁哈哈一笑，语调刻薄地说，“这姑娘的血脏了我的船，我还得费心收拾！这还是小事！我的船上沾点血不打紧，但可不能死人！若是要我做主，趁她还有口气，赶紧地把人丢出去！”
“你住口！”许梓棠听不得这话，只觉得一股气血在往脑子上涌，她怒不可遏地起身，就要拔出剑，可就在这时，慕广却不知从哪出现在船翁身后，一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大爷，您这样讲，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那船翁猛地转过身，只觉背后一冷——慕广的神色平和，话也说得客气，可语调中却似乎透着种让人心中发憷的凉意。这股气势瞬间压垮了他原本嚣张的气焰，船翁立马怂了，他讪讪哼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船舱之外，开始撑起船桨。
只见船只由他掌舵，顺着水流向南驶去，扬子江在他们眼中逐渐变得宽广，如同一片辽阔的海洋。
……
许梓棠坐在地上，守在江倩身边，看着朝阳的红光透过窗子照进舱内。她一夜奔波未眠，心中乱成一团，意识也跟着混乱不清——
她一会儿想着江倩的伤势；一会儿想着梁进站在岸边，手握霸王弓的身影；一会儿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透过窗子的晨光当真是好美，真希望江倩能趁早醒来，与她共赏这美妙曙光。船只在浩瀚的扬子江中摇晃行驶，许梓棠坐在舱板上，身体的重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摇晃，她渐渐感到有些晕，疲惫交加下，她的视角也逐渐变得狭窄。
不知过了多久，“咕咚”一声，许梓棠倒在了地上。
……
意识迷糊间，许梓棠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他们一行人顺利来到了药王谷，药王的医术神乎其神，江倩的伤口愈合如初；她梦见自己与江倩都被药王收作门下弟子，她们得了江湖第一高手的真传，各自习得一身绝世武功；她梦到自己又一次见到了陈启天、太子和梁进，只是这一次，她的实力远胜往昔，轻而易举便斩掉了他们项上人头，成功为父亲和江辰复仇；她梦到她们最终重回故土，夺回虎符，她自己则名正言顺成为了西淮的新一任节度使，开始按着父亲和江倩的期望，履行许家世代的职责……
“小棠？小棠？”
……
“小棠？小棠？”
这个梦真是好美，仿佛自带着一股春日阳光般的暖意，半梦半醒间，许梓棠恍惚听见母亲在叫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周遭顿时冷了下来，许梓棠一个激灵，仿佛突然从云端坠到地底。
“阿棠……阿棠……”许梓棠听见江倩正用沙哑的声音如此叫道。
“江倩！”许梓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地板上，她连忙坐起身，低头看着身旁的江倩。
只见江倩睁开了眼，此时正费力地斜望着她，许梓棠连忙靠近了江倩，只见她嘴唇艰难翕动，似乎是要说什么话。
“江倩！”许梓棠握住她的一只手，“你放心——我在这！”
“阿……棠……”江倩睁着眼，依旧在望她。
“慕广说你流了太多血，”许梓棠抓紧江倩的手，有些语无伦次道，“但是没关系，我们安全了，我们在船上——有绷带——我们把血止住……江倩，你再等一会，等我们到了药王谷——”
江倩被许梓棠握住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阿棠……”她又叫了一声，声调低弱而又嘶哑，许梓棠渐渐意识到她似乎不愿就此歇息，连忙垂下头，将耳朵靠近江倩的嘴边。
只听江倩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缓缓说道：“药……王……”
“快了！”许梓棠赶忙答，“放心！我有信物！若是药王，一定能把你治好！快了，我们很快就药王谷去！”
江倩的头慢慢摇了摇，头发摩擦着地面。
“不……”她重复道，“药王谷——去——去……”
“江倩，你坚持住！”许梓棠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正在去药王谷的路上！我们在路上了！你坚持住！”
江倩听了这话，眼眸微微一亮，她声调微弱地道：“阿棠……客栈……你还记得……”
“是，是！”许梓棠连忙点头，“那晚客栈的话，我自然记得！我们一起去药王谷，到那时，我们要一起拜药王为师！我们要向他学功夫——江倩，你还记得么？我们说好了，总有一日会回到西淮！我们去报仇！”
江倩的眸子更亮了：“不……错……”她突然伸出手，指着前方。
“阿棠……”她唤道。
“我在，”许梓棠道，“我在！”
江倩嘴角一撇，似乎在露出笑容，“向前吧……”她道，“刚才的话……别忘了……”
“我当然不会忘！江倩，你先歇歇，别说话了，别说话了！”许梓棠道。
这话话音刚落，江倩方才举起的手突然耷拉了下来，许梓棠微微一惊，接着便发现，江倩的眼睛正缓缓闭上，面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在跟着褪干净。
“等等……”她怔怔地叫道，“江倩？”
江倩躺在地上，毫无动静。
“江倩？”许梓棠慌张地叫道，只觉得心一沉。
……
一瞬间，许梓棠视野里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看见江倩正躺在地上，周遭空空如也，地板上则是汩汩流下的血迹——在许梓棠方才睡着时，江倩一直在流血，从未间断过。
许梓棠神思恍然，她这才惊觉，方才江倩之所以醒过来，并不是因为伤势好转，而是回光返照，而是她在用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嘱托许梓棠不要忘记她们的目的，不要停下前行的脚步……
“不……不……”许梓棠小声喃喃道，这一结论对她而言不啻于一记猛棍，她伸出手，抓住江倩的肩膀。
“江倩，你醒醒！”许梓棠疯了似地喊，“不要睡！不要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剧烈地摇晃起江倩的身体，慕广和齐木里等人原本正站在船舱之外，听到这阵动静，他们连忙走进船舱。
“许姑娘。”慕广看到地上的情景，先是一怔，接着，他神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别摇了。”
“不，不。”许梓棠猛地摇头。
她再一次感到了这阵熟悉的无力感，就好似那日在节度使府邸的书房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江辰身陷囹圄却无法插手；就好似在她地下室时，只能亲眼看着父亲流干最后一丝血，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不……”许梓棠魔怔似地重复着这个字，一边感到慕广正在她身边蹲下，缓缓将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许姑娘，”他柔声道，“节哀吧……江倩已经去了……”
他的话轻缓而又低沉，却好似在静谧的林中敲响擂鼓，带着股一锤定音的决断之感。许梓棠肩膀一抖，蓦地不作声了，她只是双目睁大，在原地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声音干涩地开口，为什么江倩会死？为什么这事会发生第二次？
“许姑娘，”慕广微微一顿，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地道，“正如我先前所说：人生总有无可奈何。”
“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人，你都能救得了……”
「幕间：雾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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