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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广并未朝着岸边走,而是拎着兔子，向着林子深处去。在他的右手中，那只弹弓的皮筋正左右晃荡。许梓棠瞥着它，弹弓并不算少见,可却多是作小孩子的玩具,此时此刻由慕广这般的人握在手中,难免显出几分异样与违和,甚至夹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刻意感。
她盯着那弹弓久了,鬼使神差地开口道：“这弹弓从哪来？”
“哦？”慕广停下脚步，扬起手里的弹弓,微微笑道，“是齐木里从船翁那讨来的。”
“船翁？”
“我们没有弓箭，要在这林子里打猎,难免有些麻烦,”慕广从容地道，“这弹弓虽算不上称手,但好歹能将石头射的远些。”
“只是一块小石头,你却能用它打死兔子,”许梓棠思索片刻，冷笑道，“这块树林原本安静,这兔子倒是也出现的蹊跷。”
慕广轻声咳嗽,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姑娘具体想说什么？”
许梓棠向前走几步,走离了江倩的坟墓，在上前的同时，她的头脑也在渐渐变回清醒,道：“你有话与我讲？”
“许姑娘，你不必太过紧张。”慕广静静望着她，语调柔和。他扬起手，指了指岸边的方向，道：“姑娘若想吃鲈鱼，便往那边去。”
许梓棠不信慕广的动机会这么简单，她眯起眼，道：“然后呢？”
“要到药王谷去，从此处出发，走水路，约么还需两月。”慕广不急不缓道，“姑娘无需担心，今夜好生休息一晚，明日清晨，我们准时出发便是。”
走水路？药王谷？这两个词原本在许梓棠听来不过稀松平常，可如今听了，她却生生打了个哆嗦。
又回来了，那种心中被什么东西束缚的感觉。
许梓棠捏紧双拳，她沉默不语，牙齿在不自觉间打着战。慕广站在不远处，将她面上种种神色尽收眼底，却也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柳树林深处，轻声道：“姑娘，来么？”
许梓棠一个激灵，她回过神，心底隐隐明白了慕广的意思，于是道：“来。”她语带自嘲地补充道，“就算不想来，我又怎能不来呢！”
慕广听了这话，并不显意外，只是唇角微扬，无声地笑了。
天色渐暗，两人穿梭于枝条飘荡的林中。中原西边春日的夜里虽凉，却还算不上寒冷，但即便如此，慕广依旧披上了大氅。他们每走一段，便会停下片刻，顺路拾起地上的枯枝，最终，二人走到了一片幽静的空地。
“干柴差不多够了。”
慕广停下脚步，他态度显得颇为闲散，放下枯枝便直接席地而坐。许梓棠弄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只得也跟着坐下。
只见慕广生了火，他把兔子加工处理干净，接着便当真是将其插在树枝上烤了起来。许梓棠瞪大眼，见他一直没发话，干脆也默不作声。
她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面前摇曳的火光看，直到鼻端渐渐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就在此时，慕广轻声道：“许姑娘，你思考得如何？”
许梓棠微微一愣，“思考什么？”
“明日清晨，我们还需赶路。”慕广垂首旋转着手中的木棒，语气随和，“我在船上问过你，可还想继续前往药王谷，你如今考虑的怎么样？”
许梓棠深吸一口气，道：“我自然还是会去，我会和你们一路。”
“那般甚好，”慕广点点头，他停顿一下，似有深意般地道：“姑娘确定没有别的疑问？”
饶是许梓棠心中对前路多有不安和茫然，她也不愿在慕广面前表现，她道：“没有。”
慕广静静看她片刻，眼神一闪，道：“确定没有？”
“没有，确定没有！”许梓棠有些烦躁，她不喜欢慕广这般打量人的眼神，她语带讽刺，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无需记挂我，该怎么行路，照常走便是！咱们按着先前的交易，其余的事情，我既不多管，也不拖累你们。”
“姑娘说的也对，”慕广重新低下头，看着兔子烤焦的表皮，轻声苦笑，“这般看来，倒确实是我多言了。”
许梓棠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兔子烤熟了，慕广拔出自己的刀，将肉小心翼翼切下来，许梓棠接过他分给自己的兔子腿，闷声啃了几口，一边啃，她一边打量着四周夜色。
这片林子静得出奇，由于他们如今远离江岸，干脆就连水声也听不到。而今夜的慕广也着实是反常的很，不仅突如其来单独找上许梓棠，还画风突变似地在她面前烤了只野兔。他特意做出这些，又到底是为何？
许梓棠无意识地吃着兔肉，过了许久，她才惊觉此时生起的篝火边只有他们两人，而慕广自从说完那句“确实是我多言了”后，便一直没再讲话。
突然间，许梓棠感到全身一阵不自在。她先前和慕广齐木里他们共同被锁在节度使府邸自己的房里，大多数时候也是互相大眼瞪小眼，沉默无言……可眼下这状况简直比当时还难受，此时篝火边只剩两人，当真是尴尬又叫人不自在。
不行，我得说些话。
许梓棠脑中一闪出这一念头，很快就甩不脱了，她停止了咀嚼，抿着嘴唇憋了良久，她正要开口，可就在这时，对面坐着的慕广吃完了手上的食物，忽地抬起头来。
他浅色的眸子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不明，道：“许姑娘，你之前想的没错，我之所以把你叫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
许梓棠一怔，“什么事？”
她看着慕广，只见其平静的神色下极端罕见地透着几分郑重和挣扎的神色，他身披大氅，脖子被衣领遮住，面色显得苍白如雪。
“许姑娘，”慕广道，“你可还记得，昨夜那位尹贵曾经问过你关于虎符的事……”
许梓棠听了这话，身子本能地一缩，慕广此番这话好似一句提醒，再次叫她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为西淮唯一的节度使后代，甚至还没能将象征责任和守护的白虎符握在手中。她如今毕竟太过年轻，虎符一事又实在过于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的，”她停顿一会儿，小声道：“我自然记得。”
慕广突然咳嗽一声，接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虎符历来由西淮节度使掌管，如今许钟已去，若是尹贵和梁进所言是实话，白虎符去向不明，没了虎符，便没有了聚兵之权，在边关镇守的白虎军自然也就不攻自散。姑娘，此事事关重大，严重的很。”
“我知道，”许梓棠语速很快地道，她用一只手捂住额头，神情里显出痛苦，“可是我如今又能如何？”她无力地说，“我不知虎符在哪，父亲临死前也未对我交代过，我如今回不了西淮，也帮不了边关。”
“姑娘忘了一件事，”慕广缓声道，“令尊早已将后事安排好，算无遗策，自然也不会遗漏虎符。”
“你这是何意？”许梓棠先是一愣，随即不解地道，“你难道知道虎符在哪？”
“姑娘或许已经忘了，”慕广淡淡一笑，“那日我们从地下室重新回到你的房里，你惦记着床下的东西，却忘了从密道走，最先途径的就是衣柜。”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突然伸手入怀，许梓棠瞠目结舌，很快就认出了那样他从怀中掏出的事物——
通体铜黄，表面泛金，一只青铜白虎跃然表面，正是西淮白虎符。
*
“阿嚏！”齐木里坐在一根断木桩上，低着头，闷声打了个喷嚏。
一旁莫格尔见了，关切地道：“齐木大哥，如今虽是春日，但夜里多少还有些凉气，还是来篝火旁取取暖吧！”
“我知道。”齐木里应道，他站起身，看向篝火，“鲈鱼可有烤好？”
“阿嗒木盯着那船翁呢，已经烤熟了。”莫格尔应道，“我方才去附近巡逻了一周，暂且没有其他人，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只是苦了我们那位留守镇上看马车的兄弟。”
“你无需担心他。”齐木里道，“公子有指示，从凌晨算起，待六个时辰过了，他自然会顺着扬子江找过来，会合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般就好。”莫格尔点头，接着，他犹豫片刻，道：“齐木大哥，真的不用等公子么？”
“不用。”齐木里走到篝火边，看着那条焦黄里嫩的大鱼，说：“公子先前有吩咐，他说了，今夜大概不会与我们一同吃鱼了。”
“公子到底去干嘛了？”
“去找许家的小姐。”齐木里回答。
“找那许小姐干嘛？”
“公子说了，许小姐今日痛失挚友，多半吃不下饭，若她就这么饿倒了，拿到宝玉的计划便会落空，此事大意不得，公子多半是去劝她。”齐木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若是一切顺利，公子今夜多半不来吃鱼，他们吃兔子。”
“吃兔子？可是指你不久前抓住的那只白兔子？”莫格尔稀奇地道，“可是吃兔肉便也罢了，为何非得抓活的？”
“这也是公子吩咐的，”齐木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半是嫌死的没意思，哄孩子呢。”
*
“虎符怎么会在你这？”
许梓棠猛地跳将起来。一时间，她心底震惊的情绪盖过了一切，她原本一直分神冥思苦想虎符到底在哪，却是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虎符竟是就在自己身边，在慕广的手中！
“与姑娘相比，我不过是多了个心眼，”慕广温和地道，“回到房间时，我叫你先去看床铺，我自己则稍稍检查了一番衣柜。虎符毕竟和令尊留给你的信不同，虎符更重要，因此自然也需藏得更隐蔽。衣柜连通着地下室，里边机关、玄机重重，我摸索片刻，侥幸找到了它。”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许梓棠一直瞪着眼，只见慕广突然将虎符递了上来，放在了许梓棠手心里，她顿时就感到了一股冰凉而又沉甸甸的重量。
许梓棠张了张嘴，她思索片额，渐渐回过神来。
“虎符可不比一般的宝物，”她缓缓说道，“你在房间时糊弄了我，我们来此处的路上，你也一直没提过这事，你分明是打算一直留着它，私自保管。”
“不错。”慕广苦笑，回答的却是无比坦然，“可我已做了决定，事到如今，还是将它还给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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