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不同意?”
许梓棠目光呆滞,她听着慕广的话,与此同时,锋利的长刀划破空气,拿着短剑的男人一声惨嚎。
下一秒,巷子里传来金属咣当落地的声音,男人的短剑脱了手,他捂着手腕,遮住上边血痕,一边忙不迭地后退,眼神忌惮又惶恐。他身边的同伴见他如此,反应极快地上前,扶住他半边身子。
转折突如其来,仅仅一招一式,许梓棠便已逆转颓势。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救自己于水火的人,只觉得在短短一瞬间,慕广的气场忽然由虚弱变得威风,身躯则由瘦削变得高大。一时间,或许是由于受到危急的形势和焦灼的氛围影响,鬼使神差地,许梓棠甚至忘了对慕广的突然现身感到奇怪,而是自然而然般地道:“我乐意!”
“你乐意?”慕广半转过身子,眼中流露出一分诧异。他唇角一翘,一边一剑横扫,卸去了另一人在他们对话间袭过来的攻击。
“可是,这一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他语调轻缓道。
“前两次是哪两次?”许梓棠眯着眼,好似要以此避开巷子墙壁返过来的刀光剑影。
“一次是在被山贼攻击,一次是在被土匪们围住。”慕广道,“在那两次,敌人都要杀你,可这次却不同。”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在他面前,那三位杀手为首男人右手被挑断手筋,短时间再也难举起武器,另一人则在刚才一击中扭到了肩膀,他们两人退回到独眼男人和老头身前,一时间内再无出手打算。
慕广神情平静,撇过头轻轻咳嗽一声,他看着也无乘胜追击的样子,只是继续道:“许姑娘,这次不同,因为这次有后路。”
许梓棠身体有些僵硬。她虽嘴上没有说话,但心底却隐隐明白了慕广的意思——这一次,她有后路,因为这三人本不打算杀她,只要她乖乖配合,起码便能保证短时间内性命无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独眼男人道。他是个光头,此时依旧捂着老头的嘴。在其开口说话时,硕大的门牙显得难看又滑稽,声音隐约有些打颤。
“什么人也不是。”慕广一听这话,转过头朗声回应,接着又道:“许姑娘,我真的挺好奇,你方才到底怎么想?”
“很简单,你一开始就弄错了。”许梓棠道,“我之所以反抗,从来不是因为没有后路。”
“哦?”慕广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她。
“是愤怒,”许梓棠一字一顿,语气铿锵有力,她一边说话,却不看向身旁慕广,只是双目直视,打量着面前那三人。
“我遭遇山贼,之所以反抗,是因为他奸诈无情,残酷猥琐;我被土匪围住,之所以挣扎,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粗俗无礼;而在方才,也是一个道理。”
她说到这里,抬眼瞪着男人,眼含怒意,“我心中恼火,只因此人唯利是图,为达目的,甚至不惜杀害孩童!”
只见她说完这话,那男人似是从中受了刺激,如同困兽般向许梓棠狠狠瞪视,而慕广则微微睁大眼,瞳仁闪烁一瞬,接着陷入一阵哑然。
“好,好一个心怀愤懑。”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似是慨叹,却又叫人辨不清具体语气。
许梓棠一挑眉,毫不回避地看着他,讽刺道:“你方才莫非想说,要我乖乖就范,否则我就会死?”
“哦,”慕广抬起头,蓦地道:“不是。我不过是想,若你被人抓走,兴许我跟在这三人身后,刚巧能找到杀手的大本营。”
“你——”这一下轮到许梓棠哽住了,她张大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心中有些憋闷,却又隐隐感到几分好笑。半晌后,她才渐渐从慕广的话中听出几分提醒意味——
就算不能引蛇出洞,叫眼前这三人乖乖领他们去江倩所在之地,但好歹可以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想到这里,她视线重新看向他们为首的男人,道:“老实告诉我,我的朋友到底在哪?”
“你的朋友?”男人似是暂时没了攻击许梓棠的念头,他的伤势不轻,但骂骂咧咧的气势却还在,“你的朋友是谁?”
许梓棠握紧剑柄,她道:“就是你们一天前抓去的人,那位穿着粉色裙子的姑娘。”
“粉色裙子的姑娘?”男人歪着头,装模作样,“我没见过,不过,我知道有这么个人。”
许梓棠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痞里痞气地咧嘴一笑,“我知道上头抓住了她,但却不知她是谁,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压根不清楚这些。”
“你撒谎!”许梓棠一听这话,气得发抖,她忽然脚下一动,手中一剑递出,那男人睁大眼,下一秒,他的下巴之下流出了汩汩鲜血。
“嘿,”片刻后,他缓缓道,“我说的是真的。”
许梓棠并未立马答话。她看着手中剑尖挑出的血,头脑渐渐回归冷静。她想起了慕广在面馆说起的话:这帮杀手通讯不便,互不相识,正是因此才携统一短剑,若是如此,眼前男人所说,倒当真有可能属实。
“好。”许梓棠道,“就算你没见过我的朋友,但起码有一件事,你一定知道。”
“什么事?”
“假使你们方才抓到了我,”许梓棠一字一顿道,“你们准备把我带去哪?”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眯起眼。
只见男人听了这话,原本还算轻松地脸色蓦地变了,他没再油腔滑调,而是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许梓棠一见此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问到了点上,于是立马抬高声调,低声喝道:“说啊?”
“无论是直接把我带去我朋友关着的地方,还是将我带去某个交接地点,亦或是暂时扣押我,一人去通报消息……”她咬牙切齿道,“你们最终总得把我交给某个人,难道我说的不对?”
“是。”半晌后,男人答,“你说的不错。”
“那便告诉我地点!”许梓棠急切地道。
“呵呵,”男人一听这话,忽然露出冷笑,“小妞儿,你若真想知道,为何不直接叫我们抓你去那?若你乖乖找一截绳子,我就——”
他话没说完,许梓棠怒不可歇,一脚踢在了男人的肚子上。那人一声呻/吟,弯腰倒在了地上,在他倒地的同时,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冷,像是一口气吞下了苦涩的蛇胆。
“啐!”他道,“我不会把方法告诉你,”他的眼神漆黑一片,声调嘶哑:“死也不会。”
许梓棠听了这话,忽地感到巷子中刮过一股凉气。她的心跳加快,心底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了在土匪帮遇见的带短剑的杀手,以及在节度使府邸时看到的杀手尸体——当时那两人之所以没命,还是因为吞毒自尽……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好!”她轻喝一句,而在她喊出声的同时,那男人忽然一个扭头,不顾许梓棠剑刃的锋芒,对着那独眼男人和另一人使了个眼色。
许梓棠几乎是大惊失色。她蓦地收回剑,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身旁慕广的身影突然一闪。
只见他动作灵敏,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一边将刀收回刀鞘,一边从容不迫地伸出左手,一把捏住男人下巴。
接着,他突然以和自己身形与气质极不相衬的力道,狠狠将那人的脸向下一拉——
“砰砰砰!”许梓棠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只听巷子中依次发出三声闷响。其中两声是那独眼男人和另一位同伙身体倒下时发出的,还有一声则是因为男人的额头重重磕在了青石地面,在地上留下深红色的血印,同时还伴随着那位缩在角落的妇人的一声颤巍巍惊叫(在先前许梓棠和老头与三位杀手起冲突时,她一直都默默无声地抱着孩子缩在原地发抖)。
“咳……咳咳。”男人的面色变得通红,他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可由于喉咙被慕广掐住,他几乎失去了挣扎的余力。
“吐出来。”慕广道。
许梓棠不自觉后退一步,只见他半蹲下身,贴着男人的右耳,声音很轻,语调慢条斯理。他的手指苍白又修长,暗含劲力,他的黑色长发垂落到耳鬓,叫人看不分明他此刻面上的具体神情。
“咳……”男人的面色由通红变得青紫,慕广微微松开手,那人立马大声咳嗽,最终吐出一片黑色的药丸。慕广立马一脚踢开了它,接着又垂眸向旁一瞥,他的背影停顿片刻,接着,缓缓从地上捡起了男人不久前掉落的短剑。
“哎。”他站起身,背对着许梓棠,一边沉声轻叹,“许姑娘,现在没问题了。”
许梓棠盯着他的背影,沉默半晌,“什么没问题?”
“许姑娘。”慕广肩膀微微一抖,发出一串轻轻的咳嗽,他回过头来,面色有些虚弱,一边温和地道,“你还不明白?”
“什么意思?”许梓棠缓缓道。
“姑娘不久前离开了客栈,”慕广沉着地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人无权置喙。同样的道理,你之前没选择收手,现今到了如此地步,接下来如何行动,便也任由你负责。”只见他说完这话,神情平和,缓缓向旁退开几步,叫许梓棠看清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许梓棠听了这话,倒抽一口气,她盯着男人,“他能帮我们找到江倩。”她喃喃道。
“不错。”慕广语调温和,“所以,就由你来问他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