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一阵无言。
她看了慕广半晌,又转头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人是否还具备说话的能力,她犹豫了半晌,上前一步,缓缓蹲下身,道:“你还活着么?”
这话自然没得到回应,男人的面容扭曲,额头上青筋毕现,许梓棠本有许多问题想要他来回答,此时看着他的脸,却是一句话都问不出。
“许姑娘,”慕广站在她身后,出声提醒,“我们时间不多。”
“他不行了!”妇女声音颤抖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快没命了。”
“他还活着!”几乎是在同时,那老头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地道:“快杀了他!”
许梓棠双眉紧锁,她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微微一偏头,却看见不远处的萧老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如若我是你,我就直接杀了他!”他发觉了许梓棠的注视,笑容难看,循循善诱说,“反正这家伙是个人渣,姑娘一身正气,不妨给他个痛快。”
许梓棠先是一愣,“你只是想要他死!”她瞪着老头。然而,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地上身体蜷曲的男人忽然一阵剧烈的抽搐。
许梓棠神情一愣,还不待她反应,前一秒还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男人突然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原地跳将起来!
他起身的瞬间,脑袋险些撞到许梓棠的额头,许梓棠被狠狠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在即将栽倒在地时,她感到身后的慕广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待她堪堪站稳,很快便看见男人步履紊乱,扶着巷子的墙壁要向外跑。
“啊!啊啊啊!”那妇女抱着孩子,突然发出一阵震天的惊叫。
许梓棠脑瓜一阵生疼,她顾不得身后的妇女,向前一跃,很快追上了男人。
“闭嘴,你个蠢女人!”
许梓棠按住男人的肩膀,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人扳倒在地,与此同时,她听见老头的怒骂,还有妇女怀中孩子的哭喊……男人被许梓棠按在地上,原本正玩命挣扎,可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别想逃。”许梓棠警惕地把人按在地上,咬牙切齿,“快点告诉我。”
他喘着气,“告……告诉你什么?”
“你们的头子在哪里,短剑怎么使用,”许梓棠道,“还有方才到底准备把我送去哪。”
“你想得美。”男人道,“我绝不会告诉你!”
许梓棠恼怒地喝道:“就算你不想说,你也非得说!”
“我不说,你又能怎么样?”男人狞笑着,露出一口被血染得鲜红的牙齿,他说完这话,突然猝不及防,脑袋向着青石地面撞去,好在许梓棠眼疾手快,一掌垫在地面上,这才没叫他丢掉半条命。
“你信不信,再不说,我就剁了你的手?”许梓棠忍者手背疼痛,厉喝道。
男人面色扭曲又狰狞,“剁就剁!我倒要看看,你个臭娘们儿,到底有没有这个胆!”
许梓棠在前不久刚见过此人面色涨红、痛不欲生的模样,如今被他这么一激,只觉脑中残存的几分同情好似被一阵狂风席卷殆尽——一时间,她的眼中被混沌和阴翳遮盖,接着,她猛地扬起手,细剑在白日青天下闪着令人震慑的寒光。
“啊——啊啊啊——”那妇女尖叫起来,孩子在娃娃哭喊,与此同时,许梓棠举剑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下一秒,利剑威势如同巨斧,就这么猛地向下一砍——
“李郎!”就在这时,那妇女猛地喊,“李郎!”
……许梓棠蓦地从男人跟前退后好几步,她的嘴唇发白,步履摇晃,她空着手,剑还插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恍惚中,她听闻身后慕广一声叹息,“许姑娘,我很抱歉。”他缓缓道,一边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他扬起另一只手,似乎是打了个手势,接着,胡同的墙上闪电般跃下三道人影。
他们以齐木里为首,落地的时机恰当、角度精确,动作如猫一般敏捷,且无声无息。他们其中两人来到妇女和老人身边,使他们强行住了嘴,齐木里则落在男人身边,沉默地看着地面。那男人的胳膊还完好无损地连在他身上,许梓棠的剑插在地上,离他的身体只有存许距离。
“许小姐。”齐木里从地上拔起剑,递到了许梓棠手上,接着又看向慕广,“公子……”
“齐木里,”慕广点点头,“方才的动静,你可都有听到?”
“回公子,属下听到了。”
“很好,”慕广语调温和道,“许姑娘受了惊吓,接下来恐不便在此久留,你既知道了现在形势,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你。”
“是。”齐木里瞟了一眼许梓棠的神色,短促应道。
“姑娘,”慕广轻声道,“走吧。”
然而,许梓棠却没有立马行动,她只是站直身子,忽然转过头,看了眼胡同墙边坐着的那三人。她的目光依次扫过老头、妇女以及她手中的孩子,接着,她缓缓迈动脚步,向着巷子外走去。
……
不多久,许梓棠和慕广二人来到了街上一家茶馆,仅仅过去半盏茶的功夫,齐木里便很快赶了过来。他在慕广耳边低语数句,慕广听后,眉眼一展,微微笑道:“我知道了。”
许梓棠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只见他说完这话,从袖中掏出方才从地上捡起的那把短剑,接着道:“许姑娘,找到方法了。”
“嗯,”许梓棠应了一声,“是知道了江倩在何地?”
“不是。”慕广摇头,“镇上暗桩自有一套联络方式。”说完这话,他并不多言,只是站起身,“许姑娘,我如今有一个方法,只是稍稍有些冒险。”
许梓棠抬头看他:“什么方法?只要能救出江倩——”
“我猜到姑娘会这般答,”他淡淡一笑,“其实也挺简单,只需我亲自扮作这镇上杀手之一,再叫齐木里扮作杀手们在找的那位‘小厮’。之后我们用方才得知的信号,借着押送的名义,潜入江姑娘所在之地。”
“齐木里扮作小厮?”许梓棠微微一愣,她的神情有些僵硬,沉默半晌后,她突然道,“不行。”
“怎么呢?”慕广笑道。
“就算中间人不知小厮真实长相,但起码也知道那人不是个西域人!”许梓棠打量着坐在一旁的齐木里的脸,只觉得一边说着这话,心中一边涌上一股烦闷。
“不……齐木里不行,”她断然道,“得我自己来。我回客栈,再穿回小厮的衣服,然后再照着你说的办。”
慕广沉吟半晌,微微颔首,“那般也不是不可,只是,怕是需要你担上更多风险……”
“无需介意此事。”许梓棠打断他,“反正该干的都已经干了……”
“也好。”慕广顿了顿,最终点点头。
*
按着计划,慕广留下记号后,他们从茶馆回了一趟客栈,又一直等待到晚上。
今日气候晴朗,墨蓝的空中挂上一轮圆月。他们出了客栈,兵分两路,慕广、齐木里和许梓棠走到街角,用准备好的绳子将许梓棠捆起来,接着由齐木里扛着她。
三人一路遁着阴影,走到了一口井边时,慕广突然顿住步子,道:“就是这里。”
“这里?”许梓棠嘟囔道。
她此时整个人面朝下,姿势难受得紧,嘴里塞一团棉花,唯独手脚绳子绑的是两个活结。这结手法精巧,表面看似和普通死结无差,可实际却暗藏玄机,只要知道方法,被系胜杰的人便可轻易挣脱。
“不错,是这里。”慕广眼神四下一扫,声音压低,“不过多时,就会有人过来,姑娘,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他说这话的同时,一边走到齐木里身后,将棉花暂时拿开,让许梓棠得以喘上一口气。
“我自然知道。”许梓棠没好气道,“无非是随机应变。”
“也不止。”慕广摇摇头,忽然冷不丁说,“许姑娘,今日上午……”
许梓棠一听这话,敏锐地转了转脖子,“什么?”
“无事。”慕广沉默半晌,嘴角忽然浮起淡淡浅笑,“你可想知道,当时齐木里叫那男人开口,用了什么法子?”
“不想。”许梓棠几乎是立马答,她瞥他一眼,眼神有些冷,“无需询问,我便能猜到。”
“是什么?”
“那个女人,”许梓棠过了一会,有些艰难道,“她是多半那人妻子。”
慕广饶有意味,“你为何这么觉得?”
“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许梓棠烦躁地低声答,“那女子一开始就不对劲——她坐在胡同里,我对老人拔剑,她不哭不囔,那男人杀死与她日夜同处的孩子,她也一声不吭,唯独在男人受伤时,她才脸色大变,连哭带喊……再加上她最后喊得那一句,我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慕广凝视着许梓棠,微微点点头。
许梓棠咬着嘴唇,突然继续道:“我记得在府邸地下室发生的事,秦昭审问那俘虏,那人当时也是一样嘴硬,唯独当秦昭猜到他被人握住把柄时,他才神态有变……所以我猜,今日那位男人也是一样,若是他泄露组织秘密,就会有人杀他的妻儿,同样的道理,若是想让他开口,人质近在眼前。”
“许姑娘聪慧,”慕广眼神平静地缓缓说,“竟将过程猜测得一字不差。”
许梓棠听了这话,语调嘲讽,“猜得对又如何?”她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过了今夜,若是我们计划顺利,那男人多半会暴露,到时他的亲人可还会有救?”
“若姑娘在问我,我也不知道。”慕广道,他的声音沉缓又平和,“若他们动作快,说不定能逃。”
“他们快不起来,”许梓棠眯起眼,“他们没钱,还得带着孩子。”
“那便逃不脱。”慕广立马道,他好似旁观者般说出这话,叫人无法分辨其具体语气,只能从中听出一股一锤定音的笃定。许梓棠微微一抖,接着,只听他说完前一句,又轻轻叹息道:“许姑娘,人生总有无可奈何,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