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时间好似凝固,许梓棠曾经数次撞见杀人,可看着一个孩子被杀却还是第一次。那男孩年龄不过十岁,手脚纤长,个子瘦小,如今却死气沉沉躺在地上。在他身体之下,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在灰暗的地面开出一朵红色的血花。
“是你?”她呆愣片刻,抬起头,看着站在胡同口的人影,低喝道:“是你!?”
“不错,就是我。”那人嗓音难听,匪里匪气答道,“你莫不是很吃惊?”
只见站在男孩尸体前的,赫然是那位今早找许梓棠麻烦的男人,只是这一次,当他从男孩胸口抽出武器,却不是一根木棍,而是一把短剑。
在看到那短剑的瞬间,许梓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凉,她瞳孔一缩,蓦地后退半步,“你是这镇上的杀手之一!”
“早在今天清晨,我就准备直接下手抓你,”男人桀桀笑道,“若不是那病怏怏的青年横空出现,你早就没机会在这附近乱晃!”
许梓棠没有立马说话,她瞪着男人,与此同时,男孩的尸体在她余光里无比扎眼,一时间,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让她觉得头脑有些懵。
“你杀了他!”在她身后,老头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他悲怆地盯着男孩,一边伸出另一只手,直直指着男人,“你杀了他!”
“废话!我不杀他,难道就放任这货去报信?”男人残忍笑道,“你指着靠这女孩发迹,我也照样盼着捉她能拿到的赏金!只是我没想到,到头来,我俩在找的竟是同一人。”
一听这话,许梓棠一个激灵,她的理智渐渐从震惊于惊吓中恢复,冷声道:“你刚才说,你在找我?你到底是何人?在这镇子上埋伏了多久?”
“想套我的话?”男人几乎一眼看穿了她,但随即便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找的就是你,我们上头的人说了,这镇上有一灰扑扑的小个子青年潜逃在外,据说是位杀手,让我们去找他……只是我没想到,你竟是个小妞儿!”
“这就是为什么,你今早要跟着我出来?”许梓棠厉声道。
“我观察了你一晚上,本来都要直接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男人道,“不过我看留的消息说了,我们找的那人背着一把剑,可你昨晚身上却空无一物——杀手总归不会连武器都敢不带在身上,因此若不是这老头子眼尖,看出你身上有猫腻,我今早压根就看不到你从那稻草堆里抽出武器。”
许梓棠暗自打了个寒噤,蹙眉道:“你从早上之后,一直跟着我?”
“我没敢。”男人啐了一口,语气粗俗,“小丫头片子,说起来我还挺好奇,你可认识今早巷子里那人?”
许梓棠很快便听出他说的是慕广,她犹豫片刻,声音冷硬道:“这与你何干?”
“我侥幸在刀尖上活了许多年,直觉倒是挺少出错,”男人说到这,忽然皱起眉,“那人就算面色像死人般惨淡,但一看就不简单——不过……他如今到底不在这里。”
他说完这话,忽然发出怪笑,眼神却在刹那间变了。许梓棠神色一凝,她看到在男人身后转瞬又出现两人,他们有着黝黑的皮肤,神色如亡命徒一般。见到此幕,她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剑。
“你们是要抓我,还是要杀我?”
“好问题,我们只抓你。”男人道,“你若乖乖就范,我们便不伤你。”
许梓棠屏住呼吸,“你们准备抓我去哪?”
“事到如今,还想着套我的话?”男人难看地笑了,下一秒,他的声音猛地变沉,“不过没关系,你虽拿着剑,但老子看你昨晚愣头愣脑,就算是杀手,显然也是菜鸟,尽管反抗罢,我们照样拿你抓回去!”
许梓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咬着后槽牙。她在心中暗骂一句,若是只有男人一人,她或许还有把握能够逃脱,可若是三人,那便大不一样……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继续拖延时间,于是仰起头,做出一副颇为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抓我,就凭你们三个人?你们组织里没别的人了么?”
“自然是有人,但我们仨便够了,”男人狞笑,“你想知道我们一共多少人?等你被捉进去,或许就能知道。”
他又一次看穿了许梓棠的套话,许梓棠渐渐看出,这男人绝非泛泛之辈,并不好惹,她脑子转的飞快,道:“那巡卫呢?巡卫又是怎么回事?”
“我哪晓得巡卫是怎么回事?”男人不屑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身后的那老不死的,与巡卫打交道,他最熟悉。”
“你闭嘴!”萧老吼道,“你个叛徒,枉我在这镇上照顾你多年,你杀了我的孙子!真是个白眼狼!”
“我呸!”男人骂道,“你个老不死,成日不作为,分明才是这帮中跗骨之蛆!”
……
巡卫和杀手并不是一伙!在两人对骂的同时,许梓棠眼中惊疑,她站在巷子中央,脑中飞驰略过无数想法。
老头和男人互相不知对方目标,甚至对于目标的概述都互不相同,也就是说,这镇上巡卫们压根还不知道江倩已经被当作真正的许梓棠被抓去了杀手的大本营,而抓走江倩的人也暂时没发觉他们所抓的人的真实身份。可即便如此,那帮杀手和墓后主使隔着一层中间人,仅凭目前的线索,也依旧无法肯定派出这两帮人的一定不是同一人。
许梓棠眼珠子滴溜溜转,她意识到自己得想法子逃,可就在这时,男人与老头骂完,忽然一转身,发出桀桀冷笑,“被你个老不死耽误心情,差点忘了正事。”
“姑娘!”那老头道,“你快走,跑到大街上叫人来!我今儿就算是不要奖赏,这白眼狼也休想得逞!”
“你闭嘴!”许梓棠一听这话,忙不迭吼道,“真当我傻?我若上了街,巡卫可不就来了?”
“小姑娘说得不错。”男人哈哈大笑,“你如今前后两难,青黄不接,被我们抓走,起码可以保证有条活路,不如还是乖乖就范!”
“你想得美!”许梓棠冷声道。
说完这话,她眼神一敛,轻轻掂了掂手中木头剑柄,她面前的男人看到此景,蓦地怔愣了两秒,只见许梓棠眼中惊慌和恼怒突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着与决绝……
“来人啊!”就在这时,许梓棠身后老头突然扯着嗓子喊,“来人啊!胡同里有人强抢民女啦!”
“这老不死的东西!”男人一听这话,当即怒喝:“去把他的嘴捂上!”
他身后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瞪那老头一眼,道:“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别这样干!若不是他在这帮乞丐有点儿威信,我早把他大卸八块!”男人低声咒骂。
在他们说话的空当,老头已经把话喊完了一遍,他张大嘴,灰白的胡须都跟着打颤,但没等他喊出第二遍,独眼男人便已大步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许梓棠眼神全程跟着他们三人,见那男人经过自己身边,她眼皮一跳,下一秒,突然猛地向前一跃,双手持剑,左手虚虚托着剑柄,右手手腕向后弯曲,手中利剑斜刺着向那男人的脸刺去!
这一剑极为漂亮,意在出其不意,那男人瞳孔猛地一瞪,似是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他连忙堪堪举起了手中的短剑,作势要格挡。
许梓棠眯着眼,听见自己的剑刃与短剑的剑身互相划过,接着又依序错开。她心中度量着自己的剑和短剑的长度差距,一边低下头,轻而易举躲过了短剑锋芒;而在另一边,那男人低低地诅咒着,许梓棠手中纤长的剑身划破了他脸上一层皮。
“死娘们儿,”他咬牙切齿,“竟敢害得老子破相!”
许梓棠不敢与他逞口舌之快,她将剑向着自己的胸前一收,紧接着便听见“锵”的一声响——她定睛一看,只见另一人的短剑正压在自己的剑刃上,而在那人身后,男人用手轻轻一抹脸,嘴角浮起残忍又狰狞的狞笑。
人数的优势瞬间扯平了许梓棠片刻前占得的先机,许梓棠眼见着男人重新举着短剑向自己刺来,咬咬牙,蓦地将剑向后一收,与此同时,她迅速低下头,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另一人因惯性向自己劈来的短剑。
她在地上就地一滚,眼角余光看着男人短剑的锋芒从自己后背闪过,那人恼怒地吼了一句,许梓棠趁这机会匆匆从地上站起身,险些崴到脚。
男人手握短剑,和他的同伙转过身,许梓棠双目一眨不眨,逼着让自己平复呼吸,一时间,双方互相对峙、虎视眈眈,局面陷入了僵持。
“头儿。”男人身边同伙看着许梓棠,不怀好意道,“这小妞儿看着不老实,上头虽说要抓活人,但没说人一定得完整,不如我们先砍去她的手脚,再把人绑回去?”
“呵呵,”男人一听这话,随即冷笑,“倒是个好主意。”
许梓棠向来自认意志强硬,可即便如此,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她却依旧感到心中的某个角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瞬。隐约间,她察觉这感受从未有过,即使是在土匪帮眼看着要被山贼杀死时,即使是在过去被一帮土匪围住时……
“怎么,知道怕了?”似是从许梓棠眼中看出了墨水般向外蔓延的胆怯,男人怪声一笑,“若是知道害怕,我劝你,最好现在束手就擒。”
一时间,许梓棠突然感到几分前所未有的错乱。她虽不愿被这么抓走,可到底也知道自己功夫的水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继续与面前的杀手对抗,她最终不仅跑不掉,还必然会身受重伤,吃力不讨好……
若是这样一考虑,倒还不如听从男人的建议,乖乖束手就擒。
“怎么样?”男人催道,他说完这话,恶毒的眼睛盯着许梓棠,“考虑的如何?”
“我——”许梓棠握着剑的手微微一松。她肩膀一抖,目光闪烁,眼神像是在挣扎一般,依次划过面前的男人和他的同伙,接着,又视线向下,略略扫向男孩的尸体。然而,就在她看到男孩尸体的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凝固了。
陡然间,她的呼吸蓦地停滞,只觉冥冥中像是有一颗钉子从男孩胸前的血洞冒出,要把她的视野牢牢钉在男孩的尸体上。在短短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看到了江辰,他们的伤口也是在胸口……
她的脑中拂过男人用短剑刺伤男孩胸口的情景,拂过男人得意地眼神、扭曲的面容、丑恶的嘴脸——忽然间,像是有一股泉涌一般的力量从她心底油然升起,刹那间,她眼神复归坚决,双手再次握紧了剑。
“你休想。”
男人双眼睁大,似是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你休想!”许梓棠道。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阴窄的巷子里,“我不会束手就擒,绝不!”
“真是找死!”男人眼神一狠,沉声吼道,一边举起短剑。
许梓棠睁大眼,那男人眼中布满杀意,看着就要向自己袭来,可就在这时,一个蓝衣身影如同鬼魅,忽地落在许梓棠身旁。在落地的瞬间,许梓棠只见其衣决飘飘,漆黑的长发轻轻略过她的眼睫。
而与此同时,男人的动作忽地僵住,突然颤声惊叫:“是你?”
许梓棠心中惊诧,她转过头,只见慕广神色平和,眼神清润,他不等男人反应,忽地伸手一拔刀——下一刻,胡同里闪烁起铮亮的利光。
许梓棠眨着眼,她听见一阵兵器发出的悦耳的沙沙的声响,伴随着慕广低沉且语调调侃的轻笑。
“许姑娘,”他道,“你为何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