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被带上的瞬间,房中光线复归暗淡。许梓棠呆呆地静立片刻,忽然意识到慕广此番当真是一个人出去了。
他既不阻止许梓棠行动,却也不叫她与自己一起,他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毫不透露,独留下许梓棠一人对江倩的行踪绞尽脑汁。
她站在原地,琢磨了良久,终是从慕广的话中吃出了几分别有意味的明嘲暗讽来——慕广此番话说出,摆明了他自己好似一位旁观者,置身事外、洞若观火,悠悠坐在高台等着看人笑话——而准备闹笑话的则是许梓棠自己。
弄清这一点后,许梓棠顿觉怒不可歇。她窝火地捶了一下桌子,过去除开父亲与江倩,当真是从未有人这般小瞧过她。想到这里,她当即提起剑,眼看就要冲出房门,可在许梓棠抬起脚步的瞬间,她脑中如同雨夜灯闪,慕广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顿时又浮上心头。
“对人与事物的观察入微使我们得以提高远见和警惕之心,但过度的谨慎却只会让热神情刻板,畏首畏尾。”
说来也怪,这话当时听来没什么感觉,可如今细细回想,它却好似生出了魔力,要化作缠绕的藤蔓来裹住她作势前行的双足。
留在客栈中,许梓棠是断然不愿的,可若是被人抓走,那定也是万万不可。如今她对好友行踪毫无头绪,压根不知从何下手,正因如此,她头一个需要做的,便是在出客栈之前,想好首先该去哪。
想到这里,许梓棠立即深吸一口气,她放下剑,坐在了床上,她想起了母亲幼时与自己说过的话:遇到难题,静心思考——如今正是思考的时候,只可惜慕广那厮除开一通对于幕后之人身份分析,便只剩了那么一句“观六路、听八方,耳聪目清,善思考”的废话……
不过说起来,这最后一句,倒是和她母亲二时的教导不谋而合……
许梓棠正在心中如此腹诽,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眼皮一跳,似乎是她心中的直觉告诉她,自己似乎错过了某个重要的提示。
观六路、听八方,耳聪目清,善思考?
陡然间,许梓棠站起身,“观六路,听八方,”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碎碎念般自语起来:“耳聪目清,善思考……”反复默念了这么几遍后,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好似在冥冥中悟出了些什么东西一般,下一秒,许梓棠一拍手掌,“我知道了!”
慕广提前告知许梓棠镇上凶险,又留她一人待在房中,为的就是无声无息困住她,叫她因毫无头绪和镇上的危险而知难而退。可即便如此,她先前在镇上存活一天,却也绝对不会毫无收获——许梓棠突然跳将起,重新抓过了手里的剑,这一次,她没再犹豫,径直打开了客栈的房门。
离开客栈前,她向着这里的侍女要了些姑娘家化妆用的胭脂水粉,又借来一把精巧的小刀。若是江倩还在,她必然会帮着许梓棠画出一副精巧又难辨真假的妆容,可许梓棠的手没有那么巧。
她只能故技重施,先是用小刀将眉毛修的更细,改变自己眉形,接着又技巧生疏地用深色的水粉堪堪改变了自己眼睛的形状……接下来,她用剩余的各色胭脂在自己脸上胡乱涂抹,让自己看起来既没有太过奇怪又不至于毫无变化。最后,当她站在镜前,觉得自己都能从里边的人脸里看出几分陌生后,她终于满意地后退一步,一边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许梓棠顶着这张经过修饰的面孔,就这么顺利出了客栈。在经过肉铺和那辆牛车时。她全程面色不变,好似那两人于她就是位平常的路人,不过多久,她便平安走过了热闹的市集,穿进了昨日遭遇乞丐的小巷。
死胡同里的人比昨晚更少,那位老头叉着腿,流里流气靠在墙角,除此以外,许梓棠还看见了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
听闻脚步,那老头抬起头,只是草草向许梓棠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立马道:“是你?”
许梓棠一惊,“你说什么?”
“呵呵,”老头冷笑,“寻常的人或许会被骗过,但我萧老好歹也在道上混过几十年,没点眼力怎么能成?”说完这话,他眯眼看了许梓棠一眼,道:“你是昨晚那人,傻乎乎的愣头青。”
许梓棠瞪大眼,心中挫败,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刻意改变声音,有心伪装,到头却是被一位街边乞丐给一眼看穿了,她沉默片刻,道:“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女孩?”
“我哪看得出你是男是女,”老头干巴巴笑道,面上因着笑容带起一堆皱纹,“我只看得出你虽面上是灰,但却双眼光亮、细皮嫩肉,不似寻常流浪人,并且还有油水可捞。”
“你——”许梓棠话说到一半,脑中忽然想起某件事,“等等,今日早晨,那个男人……”
“不错,是我叫他去堵你。”老头子嘿嘿怪笑,接着又盯着许梓棠,浑浊的眼神尖锐又精明地扫她一周,突然厉声一喝:“行了!你到底来做什么?”
许梓棠闭上眼,只觉得老头的唾沫星子飞溅,在她面前,那位妇女依旧抱着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吓不到我。”她心中有些恼火,干脆抽出剑,指着老头的脖子。她看见那老头脸色蓦地变了,他慌里慌张,伸手想要摸来掉在一旁的拐杖,一边大喊,“你——你别胡来!”
许梓棠怒道,“你叫人埋伏我!那就不算胡来?”
“小姐,”老头的语气突然变得谄媚,“您……您息怒,我们在道上混的,必要时心总得比常人狠几分。”
“是么,”许梓棠一挑眉,“那既然这样,我也算是道上混的。”
“那可不一样,”出乎意料,这老头颇为唇舌伶俐,他说:“我俩既都算道上混的,就都是半个江湖人。按着江湖的规矩,江湖人没什么大的仇怨,最好还是该井水不犯河水。”
许梓棠一听这话,心中直想翻白眼,但即便如此,她的目的也不过在给这老头一个下马威,于是道:“你当真在这镇上呆了许多年?”
“自然当真。”老头说。
“既然如此,这镇上的小道消息,你可也最清楚?”许梓棠眯着眼问。
“那要看小姐想打听什么事。”老头说着,眼光精明地一闪,“乞丐虽说不起眼,但却无处不在,我们虽说看着是一群乞丐,但这镇上街头巷尾,犄角旮旯,没什么人比我们更熟悉,小姐,你若是来打听消息,找我萧老,可算是找对了人。”
“那便废话少说。”许梓棠道,“你既然对镇上这么了解,可知道这阵子除开你们这帮乞丐,还有什么帮派?”
“帮派?”老头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有些错愕。
“你昨晚说过,”许梓棠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这座镇子最近晚上不安宁,可是因为有什么新来者?他们可是杀了人?”
老头缩了缩脖子,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镇上一天到晚都有外来者,有些人到了新地方,老老实实奔波生计,偏偏还有人要在大晚上跑来跑去。”
“大晚上跑来跑去?”许梓棠双眼一亮,她直觉自己抓住了某个线索的尾巴,立马道:“是什么人跑来跑去?”
“我乱讲的,”老头子道,他突然嘴巴一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跑来跑去的除开小姐您,就只剩下巡卫,巡卫在满镇子找人,却唯独不找我的麻烦,因为他们认得我。”
“你说巡卫认得你?”许梓棠一惊。
“巡卫的上头有交代,”自称萧老的人嘿嘿干笑,“他们在明,乞丐在暗,他们在找一官家小姐,听说是从西淮来,昨夜见着你,我还不确定,当真只以为你是位傻乎乎的小厮,谁知道今日你摇身一变,竟是成了位漂亮的小姑娘。”
不自觉地,许梓棠手中拿着剑,脚步险些一个趔趄。面前的萧老每多说一句话,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便更强几分,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上头那人是谁?”她脱口问道,“他们是怎么搭上你?”
“我也不知道,无非是某位官家老爷,”老头沙哑地道,“我只知道,若是把你在这的消息告知巡卫,打赏的银子够我的孙子一辈子吃饱饭!”
许梓棠面色一怔,只见他说完这话,右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起自己的拐杖,他把拐杖向上一举,要打在许梓棠的剑刃上,可许梓棠面不改色,轻轻一挑手腕,轻而易举地错开了拐杖。
“我警告你!”她喝道,一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即便这老头眼尖得吓人,看出了她真实身份,但这死胡同里好歹没什么人,只要不给他机会通风报信,自己暂时便是安全的。
一时间,许梓棠脑中纷乱,她想着慕广过去是如何把刀抵在自己脖子前,想着他是怎么拿自己的命威胁父亲,有些磕巴开口道:“你最好别开口大嚷,只要想活命,便老实回答我的话。”
“呵呵,”老头一听这话,眼中忽然没了恐惧,而是颤颤大笑。
“萧老我今年70了!”他嗓音颤抖又嘶哑,凶狠的眼神斜睥着许梓棠,“都到这个年纪,你还真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之辈?”
“什么?”许梓棠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幅反应,她眼神一滞,握剑的手生出细密的冷汗,而就在这时,原本坐在胡同角落的一个小男孩忽然睁开眼,箭一般穿过许梓棠,作势要飞奔出巷子。
不能让他走!
许梓棠心脏一沉,她看着那男孩跳跃的背影,若是叫他跑了,不出片刻,这死胡同便会被闻声赶来的巡卫围住,就算她能提前逃跑,她也不再会有机会从老头口中打听到更多消息!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回过身,她手中握着剑,双腿原地一蹬,眼瞅着就要追上前,可还没等她真正动弹,胡同口蓦地现出了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等等——”许梓棠意识到不对,她瞪大眼要向前冲,然而却已经迟了。
下一秒,巷子里飞溅起一串血花,那男孩胸前动脉就这么被刺穿,许梓棠听见身后的老头发出疯狂的怒喝,接着,只见男孩的尸体落在地上。
他就这么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