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许梓棠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不自觉缩起脖子，只觉得一阵寒意正从身后爬上自己脊背。她陡然惊觉，眼线和杀手无孔不入,既然如此,自己能够坚持一天一夜不被人发现,还当真是个奇迹。
“是短剑，”她见慕广没有立马答话，低声重复道，“我知道，多半是短剑,因为先前我和江倩去衣店，我见过它。”
“果真是衣店，”慕广觑着那与面馆老板搭话的汉子，待那人走远，他神色淡然,“江姑娘可是在那不见？”
“不错。”许梓棠点头，“我在隔间换衣服，待我出来，她便不见了，多半是被人抓走了。”
“之后呢？”慕广静静地问,“你是如何逃出来？”
“是那衣店店老板……”许梓棠回忆片刻，将衣店内发生的事与慕广讲了一遍,在她说的同时，慕广一直低着头,垂落的黑发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一时间令他的眼神看起来高深叵测。
“我明白了。”待许梓棠说完，慕广稍稍抬起头。
许梓棠问：“什么？”
“许姑娘既已经见过短剑,便说明抓走江姑娘的多半和之前那两波杀手是一路。”慕广道，“你们昨日是头一次去衣店，在此之前，江姑娘一直穿着先前伪装成你的衣服。”
“江倩穿着我的衣服？”许梓棠一愣，接着，她反应过来，“既然这般，他们莫不是抓错了人？”
“他们一开始确实抓错了人，说不定现在也没弄明白，”慕广沉吟片刻，忽地苦笑，“这也说明，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江倩，而是在你。”
许梓棠一听这话，只觉得心头顿时一凉，“那他们抓住了江倩，又会怎样待她？”
“我不知道，”慕广摇头，他抬眼瞥了许梓棠一眼，目光深邃又冷静，“不过，若我是江姑娘，我就不会对他们承认自己不是许梓棠……”
“我得去救她！”不等慕广把话讲完，许梓棠面颊已是微微泛红，她轻轻一拍桌子，“否则他们恐怕会杀了她！”
“许姑娘。”慕广开口，在许梓棠说这话的同时，他只是在原地静坐，接着，他突然叹道：“我昨夜让齐木里他们暂先离开镇子，他们顺着河边走了一路，刚巧打听到一件事，沿着镇子的河流而下，有一个黑船渡口，只要钱给够，船夫便能带你绕过查关的巡卫，驶出镇子的地界。”
“你是说，我们接下来走水路？”许梓棠惊讶地问。
“水路更隐蔽，”慕广语调低沉，神情幽幽，“船只不接地面，可载我们一路向南，我昨夜略一思索，姑娘如今被人追捕，走此路，或许才更安全。”
“可是江倩呢——”许梓棠脱口问道，“我们还需——”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撞上慕广的眼神，一时间，犹如大梦初醒，许梓棠瞬间明白了慕广这话的意味。
诚然，慕广曾经发过誓，说要把许梓棠平安送到药王谷，可这个誓言的范围却不包含江倩。他们此时身处的镇子凶险万分，身为一个不相干之人，在此久留，着实对他和齐木里他们没有益处。
许梓棠想到这里，只觉得舌头打了结，她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头，一时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桌子另一边，慕广正沉默地看着她。
“许姑娘，”半晌过后，他突然开口，“你怎么想？”
许梓棠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我想留下来，”她缓缓说，“我不能丢下江倩，独自一人走。”
“是嘛，”慕广低喃一句，忽地无奈一笑，“许姑娘真是狡黠。”
“什么意思？”许梓棠一怔。
“要知道，姑娘身上还带着玉佩，”慕广朗声道，声调悦耳又轻柔，“若是你执意留下，我等又怎会离开？”
许梓棠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自然是要留下，与君一同奉陪，到你也满意为止。”慕广语带戏谑，唇角一扬。
许梓棠一听这话，不自觉攥紧了拳，只觉得自己好似受到了挑衅。
“我从未刻意这般想过，”她尖锐道，“若你们不乐意，大可直接离开，又或者不插手此事，在河边等我便好。”
“若我直接离开，最后在河边等来的，恐怕便只剩许姑娘的尸体。”慕广明察秋毫般地道，“许姑娘，若你一人留下调查，可知该从何入手，找到江姑娘下落？”
许梓棠听了这话，张嘴道：“我——”可话说到一半，头脑却是一片空白。
慕广只是悠然搁了筷子，他浅浅轻笑，温声道：“姑娘准备如何？”
“你——”许梓棠顿时羞红了脸，与此同时，她心中想起昨日一天在镇上的惊险与狼狈，却又不得不承认，对于救出江倩一事，自己确实暂无办法。
“许姑娘，”慕广抬眸看她，声调柔和，“你若不知如何是好，我倒是可替你出谋划策。”
许梓棠凝噎片刻，随即，她被气笑了。
“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慕广轻轻推开面前的碗，一时间，就连他的浅色眼眸中都好似带着笑，“我们既已知道抓走江倩的是何人，便也可由此推出他们平日里的作风。”
“作风？”许梓棠问，“什么作风？”
“在府邸刺杀令尊那次，姑娘应也见过，”慕广不急不缓道，“那些人见刺杀不成，吞毒自尽。嘴里藏0毒，必是亡命之徒。”
许梓棠回忆了那日傍晚的情形片刻，道：“说得有理。”
“姑娘再回忆在土匪帮那次，”慕广絮絮说道，“你在土匪帮身为节度使之女的身份暴露，接着便有杀手杀你。他们飞鸽传书，向身后之人传递消息，可在刺杀之前，他们显然不知你会功夫。”
“这说明，派出杀手的人对我不算多熟悉。”许梓棠双眼一亮。
“不仅如此，杀手间的通讯方式也较为不便，”慕广沉吟道，“他们所做之事分明见不得光，却又佩戴相同的短剑，这只能说明杀手间互不相识，短剑作为武器，是媒介，也是信物，用以分辨伙伴。而既然如此，这些杀手背后是怎样的人，我们便大致可以知晓了。”
“那人多半不便暴露身份！”许梓棠恍然道。
“还不止。”慕广摇头，“若是那人压根不暴露身份，江姑娘被人抓住，又会被带去哪？真正的幕后主手确实不便暴露身份，但他现今恐怕也不在镇子里。幕后之人要对情势有所掌控，还需一位中间人。”
许梓棠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江倩如今应该是和中间人在一起。”
“那中间人是我们不认识的人，”慕广道，“正是因此，若是江姑娘不立即承认，短短一天时间，中间人可能还没发现真正的许梓棠还潜逃在外，顶多只能以为节度使之女许梓棠身边跟着一位不起眼的女随从，如今下落不明。正因如此，许姑娘，若你真想救出你的朋友，动作需快。”
“可我们怎样找到所谓的中间人？”许梓棠心乱如麻。
慕广微微一笑，“还是要看短剑，”他的声音镇定，好似在以手抚平起皱的宣纸，“许姑娘，你想想，如若你是布在这镇上的杀手，抓住想抓的人后，你该如何与中间人联系？”
许梓棠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用短剑？”
“具体形式我也不知，”慕广缓缓摇了摇头，“不过，这些人总归有一套联络体系……”
他说完这话，突然从袖中摸出几两银钱，“店家，多谢款待。”他声音清润，彬彬有礼地冲着老板点了下头，接着便向店外走去。许梓棠见了，连忙跟上，只见慕广走在前头，竟又是带她回了先前的客栈。
他们上到二楼，进到房中，在来客栈的途中，许梓棠一路惦记着街对面的牛车、牛车旁的肉铺、还有其余四面八方的行人，状态可谓是胆战心惊，正是因此，一进房间，她几乎是立马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慕广看她一眼，重复道。
“之前在面馆，你还没说完，”许梓棠耐着性子，“那些杀手所佩短剑，个中到底有何关窍？我们又该如何借此找到中间人？”
“哦，”慕广道，“原来姑娘是在说这事。”
“不是这事，还能是啥事？”许梓棠急道，她双眼死死瞪着慕广，却见后者好似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沉吟半晌，接着，又面上带着叵测的情绪走到客房窗边，拉上了褐色的帘子。
“许姑娘。”他开口道。
“什么？”许梓棠焦躁万分地说。
“无事，”慕广忽地粲然一笑，“我目前暂时也不知中间人具体在何处，不过要想寻到中间人，其实也不难，诀窍依旧在我之前所说：观六路、听八方，耳聪目清，善思考。”
许梓棠直愣愣看着他，有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自己听懂了，但片刻后待她反应过来，她又只觉得慕广说了一段废话。
“说具体点，”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许姑娘，很简单，”慕广忽然转头向许梓棠望来，因着帘子被拉上的缘故，整间房间一片昏黄的光，他此时背对着窗子，原本浅色的瞳孔顿时犹如色调深暗的琥珀，“我的建议，姑娘待在房中。”
“你说什么？”许梓棠一怔，“若是那样，上哪找江倩？”
“我去找。”慕广深深地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如今形势未定，若是你冒然出面，镇上的眼线可能会认出你，但我却不一样……正是因此，你该留下来。”
“我若不同意呢？”许梓棠怒道，“你难道要强行把我留在这？”
“这是什么话，”慕广微微睁大眼，突然又笑了，“选择留在镇上救出朋友的是你，决定是否遵从我的方法的也是你。无人能笃信自己的判断就一定是对的，因着这样一件小事，强行把许姑娘关在房中，未免太过失礼。”
他说话的同时，许梓棠只是瞪大眼看着，只听其语调不紧不慢、悠然不燥，字里行间中却又充斥着一股恰到好处的体贴与疏离。按照常理，许梓棠本应将此看作平常，可不知为何，当她弄清了慕广话中的意思，却又隐隐对他感到了一股陌生与失落。
“好，”片刻后，她开口说，“既然这样，你便管不得我，就算是独自想方设法，我也得用自己的方式去找江倩。”
“也无妨。”慕广颔首，他说完这话，看着许梓棠的眼神忽然微不可查地一闪，接着突然道：“你可还记得我们方才从面馆回来？”
“什么？”许梓棠道，只觉得这话问得有些稀奇。
“许姑娘，”慕广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方才回来的路上，你知道了牛车旁的农户有问题，也知道了肉铺有问题。你因提前得知他们身份而对他们有所防备，这本不是坏事，可即便如此，从面馆到客栈，你终究得从他们眼前经过。”
“你具体想说什么？”许梓棠问。
“对人与事物的观察入微使我们得以提高远见和警惕之心，但过度的谨慎却只会让热神情刻板，畏首畏尾。”慕广缓声说，用词委婉又含蓄，“姑娘，我无意阻止你，但如若你准备就这样去到街上，你真的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心无畏惧，神色泰然？”
许梓棠听了这番话，渐渐意会过来，“你在笑话我，”她面颊有些红，“但我不会那样。”
“或许。”慕广微微一笑，但下一秒，他却又神色一敛，收起了唇角的弧度，“但你可曾想过最坏的情况？”
许梓棠看着他说话时的眼神，莫名脊背一寒，“什么情况？”
“或许，”慕广的语气很轻，玩味般地道，“或许，杀手们的目的根本不在抓住你，而是在杀死你。若是如此，许姑娘，你认为，江倩又会怎么样？”
“这不可能！”许梓棠喊道。
“若是如此，江姑娘会被他们杀死。”慕广道，一时间，他的语气里透着股寒冷到骨子里的决绝和冷酷，有那么一瞬间，许梓棠简直觉得眼前换了一个人。但很快，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收起面上的表情，换作无奈地一笑。
“许姑娘，若是如此，你又该如何？”
许梓棠没说话，她站在原地，额角冒出冷汗。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半晌后，她冷声答，“该怎么办，我还是会怎么办。因为江倩是我的朋友。我会一直试图找她，一直相信她还活着，除非我亲眼看见她的尸体。”
“这个回答很不错。”慕广听后，先是一怔，接着淡淡一笑。他的声音轻若耳语，许梓棠双目一眨不眨，只见他说完这话就默默上前几步，在他经过她身旁时，好似带过了几分秋风般的凉气。
接着，他走到门前，轻巧打开了门。
“姑娘，告辞。”他回过头，朗声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他没有把门关死，而是轻轻带上了门，就这么走了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