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男人发愣的同时,许梓棠也怔住了,她眼神如同被钉子钉住,死死注视着男人腰间的短剑。
经过在土匪帮被人刺杀,在节度使府邸撞见杀手尸体,那短剑的样子对许梓棠来说早已是太过熟悉,好似在她梦里都被描绘千百遍,好似刻在她脑海……
“是你们!”她突然咬牙切齿,脱口说道。
“啊?”反倒是那男人瞪着许梓棠看了良久,微微一怔,“我们谁?”可他说完这话,随即又反应过来,“等等,你莫不就是那位跟着许家小姐的——”
许梓棠听了这话,立马意识到自己心中最坏的预感已然应验。她不等男人把话讲完,刷地抽出剑,对着那人瞪大的双眼砍了下去——
那人愣了短短一瞬,最后一偏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这一剑,脑袋却被砍出一条长且不算浅的伤痕。“你他丫的!”他怒骂一句,眼中杀意顿起,迅速抽出了腰间短剑,如同发疯的牛一般向着许梓棠冲来。
许梓棠眼神一闪,立马弯腰躲在木桌子背后,那人功夫显然不怎么样(要么是喝醉了酒),短剑插在了木头桌面上,一时间,竟是拔不出来了。
“你给我等着!”那人手腕使力,一边放着狠话,许梓棠却压根不多看他。
她草草向着楼梯的方向一瞥,听见一阵疾步上楼的喧嚣声,那些人要来了!她心脏跳得极快,可稀奇的是,越是如此关头,她头脑便也越冷静。
她想起这男人方才是从后厨走出来,于是近乎本能地向厨房蹿去——她立马发觉里边有一扇窗户正打开,面向着衣店侧边的边角小巷。
“人在哪?”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响起吼声,她没再犹豫,扒拉着跳上窄小的窗沿,最后,看着下方无人的巷子,深吸一口气后,纵身一跃——
*
“公子,您真的确定就这么放许家小姐她们和我们分头行动?”
阳光明媚的镇上,齐木里和慕广坐在街角一间茶馆外。慕广手中握着茶杯,杯子正往外冒着缥缈热气。他换了一身装扮,如今身穿宝蓝色锦缎衣袍,袖子和领口绣着深蓝色的边,黑色散发梳成简洁的发髻。他举手投足本就从容文雅,再加上此番扮相,俨然一位低调清贵的翩翩君子。
“为何不可?”慕广放下茶杯,轻声反问。
“我只是觉得,万一她们就这么跑了,那岂不是——”
“镇子不大,”慕广不急不缓举起杯子,“我放她们二位好友独处,刚巧也是给她们空间思索现状,自我开解。许姑娘经过此番变故,多半是不会轻易再逃了。”.
“自我开解?”齐木里惑道。
“不错。”慕广淡声一笑,却也不多解释,而是又喝了一口杯中茶水,喝完之后,他突然神色微微一变,接着侧过脸,低低一阵咳嗽。
“公子!”齐木里忧心地叫道,他想要站起来,可慕广伸出一只手,轻轻把他按回到座位上。
“我无事。”慕广缓声道,面色苍白。
“公子,我早前注意到,您近几日咳嗽的频率似乎变得更高了。”齐木里忧心忡忡,“我看这镇子环境也不错,不如我们先暂且在此歇息一阵,然后——”
“齐木里,”慕广摆摆手,目光澄明地打断他,“按着我的病情,我本不应剧烈运动,也正是因着这个原因,我的情况才恶化了。”
“难怪,”齐木里叹了口气,“呆在节度使府邸这些日子,公子多次遇险,好在如今我们离开了那,这事也已过去了……”
慕广听闻这话,低下头,勾起嘴角笑了笑。“在此停留休息就不必了,”他温声道,“玉石既已找到,当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前往药王谷。”
“公子说的是。”齐木里点头,接着又问,“不过,您真的确定,药王能治您的病?”
慕广一听这话,沉默片刻,静静道:“能。”
齐木里揣摩着他面上神色,犹豫片刻,“公子,恕我直言,”他道,“对于此事,您为何如此确信?”
“我确信,自然是因为谷中之人是药王,没有绝症能将其难倒,”慕广似笑非笑,“还有便是,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骗我。”
他所说话语本是用着宽慰的语调,可齐木里听了这话,眼中忧虑却更深了,“公子……”他拖长了声音叹道,眼中仿佛含着无尽忧愁,“待您病好痊愈,您真的确定要去行那件事?”
“是。”慕广眼眸转向齐木里,淡淡一笑,“我不得不去。”
只见他说完这话,缓缓放下了茶盏,他侧头看着大街上情景,眼中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晦暗又凉淡的光,无波无澜,似愁似悲。
齐木里坐在桌边,见到此景,原本想说的千言万语顿时被堵在了胸口,他只觉自己整个人好似被强行噤了声,最终暗自叹了口气。而就在这时,茶馆的不远处,忽地传出一声女子的大喊。
“来人!快来人呀!店里有强盗!进强盗了!”
“强盗……”慕广一只手支着头,喃喃自语。
齐木里被那声叫喊短暂吸引去注意力,此时听了他的话,回过神道:“多半是这镇上的逃犯流民吧,时局动荡,他们走投无路,所以就……”
“不对。”
齐木里话没说完,慕广倏地开口,他放下手,微微直起身子,看着那喊声传来的方向。
“既是流民,偷食物便好了,为何去衣店?”
“这……”齐木里迟疑片刻,接着结巴道,“那或许,不是流民,确实是强盗……”
“是么?”慕广低语道,眉毛在不经意间微微一蹙,他直觉哪里有一丝不对,双眸中原本荡漾着的懒倦蓦地收起,转瞬闪出了几分犀利。
那传出声响的衣店靠着街道拐角,和茶馆中间隔着市集的车水马龙,慕广坐在桌前看不明确,却也不执意紧盯衣店的方向。在他身旁,齐木里出声询问,“公子,若您实在在意,不如我去叫人查探?”
“不必。”慕广沉吟半晌,“齐木里,是我大意了。”
“怎么了?”齐木里神情一滞。
“我们赶路昼夜不停,追兵迟迟未到,”慕广叹了口气,“但我们却忽略了一件事,追兵不只可以在后边跟着我们,也能进到镇子,守着我们。”
齐木里一听这话,面色大变,“公子,您莫不是说,这镇子不对头?”
慕广并不立马答话,他眼神一转,先是看向茶馆对面商铺人群,接着又侧过头,微微一撇隔壁不远处站着的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的壮汉。
“齐木里,今早挑好的马匹,此时可有看守好?”他问。
“您是说那四匹马?”齐木里一怔,“公子放心,我已叫人在一临时驿站租了个四个位置,足够连马带车安置两个时辰。”
“干粮呢?”慕广又问,“洱东他们可有买齐?”
“这镇上虽说物价不低,但物资充足,洱东做事向来细心,此时干粮应也早已买齐。”
“很好,”慕广点点头,“车马备好了,干粮也买齐了……既然如此,齐木里,你去把我们方才看过的药材一并运到驿站里。顺带发出信号,叫人集合,尽快把马车驶到镇子外。”
“公子?”齐木里不解道,“您的意思,是要提前离开镇子?”
“是。”慕广答得简短,“这镇子不可久留,按我说的办。”
“那许家小姐她们呢?”
“我亲自去找。”慕广伸手入怀,掏出几两银钱放在桌上,随即站起身,“你们撤出镇外,留意我留下的信号便是。”
“公子,这样实在是危险!怕是不妥!”齐木里没有立即行动,满脸的不赞成,“秦昭虽没见过你,可先前府邸设宴,许文谦可是见过我们的脸!就算要找人,也该让我们与您一起。”
“那才是万万不可,”慕广神色并不慌忙,而是揶揄地朝齐木里一扫,“这镇上留着的桩子认不认得我的脸另谈,西域人的面孔肯定更惹人注目。”他一边说这话,浅色的眸子依次扫过齐木里黝黑的皮肤、鹰钩鼻,以及深邃的眉眼,看得齐木里气势渐弱,一阵理亏,他温声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齐木里,我们就在此分头行动。”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温和轻缓,可却又同时带着一锤定音,不容商榷的意味,齐木里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最终只得点点头。
“是,”他道,“公子,您务必多加保重!”
*
按照常理,二楼并不算高,对许梓棠而言,不过是相当于爬上节度使府邸后院里那棵大槐树偏低的树梢,接着再跳下来。
她儿时曾这样干过无数次,可这次却不同:窗口空间有限,她借力的窗沿又过于窄小,再加之起跳过于仓促,此番许梓棠纵身一跃,后脚却被窗子轻轻勾了一下。
这一下瞬间毁了她的平衡,她在空中毫无借力,险些摔个嘴啃泥,好在她身手敏捷,眼看着就要挨到地面,她立即就地一滚,最终扶着巷子的墙边,抖抖索索站了起来。
“人跳下去了!跳下去了!”
就在许梓棠站起身的瞬间,一个男人的声音顿时在上方喊了起来。许梓棠浑身一个激灵,背后瞬间冷汗直冒。
她的第一反应是打量巷子两头。思考片刻后,她选了靠着市集的那一侧拔腿飞奔。她人一边跑,一边匆匆用黑布包裹住自己的剑,手上还攥着从衣店带出的那条裙子——她之前太过紧张,竟是一直没来得及撒手。
许梓棠很快跑到了巷子出口,到达墙角的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属于小镇早市的热闹喧嚣如同在水中滴入的墨水般向她耳中浸染。
可即便如此,许梓棠却丝毫不敢懈怠,她左右一张望,几乎一眼看见几名男子:他们人高马大,步履如风,眼神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令人警觉的凌厉和目的性。她看到此景,瞳孔一缩,下一秒,忽然从旁伸出一双大手,向着她胳膊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