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做,收布匹,还是购买成衣?”许梓棠后脚刚踏进店里,一个爽辣的声音立即响起。
店老板是位四十出头的妇女,身材高胖,面上一对细细的柳叶眉,和双眼距离很近,鼻梁不高,因着中庭长而越发显老,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刻薄似地精明。江倩走上前,“这里可有适合我们尺寸的衣服?”
“是指二位么?”老板娘视线一扫许梓棠和江倩,微微一怔,待江倩点头后,她的神色变得如同昨日客栈老板一样古怪又困惑。
“二位里边请。”片刻后,她说道。
这家店规模不大,但客人却不少,她们一进入里间,很快便被熙攘的人群微微一震。
江倩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老板娘,“贵店的生意,可是一直都是如此好?”
“就近段时间好起来了,”老板娘笑了笑,“西淮那边不是在传么,西域人进犯,因着这段时间,市集上一直热热闹闹。”
江倩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她转头一瞥许梓棠,继续道:“这么说来,物价可是涨了?”
“自然是涨了。”老板娘叹了口气,“时局动荡,就连江湖人都开始混进镇子里,小姐说这样又怎会不涨?”
“或许吧。”江倩的面色难看。
就在这时,她们不远处另一位挑选衣裳的姑娘忽然喊了老板娘一句,老板娘立即对江倩和许梓棠打了个招呼,转过身招呼人去了。
江倩不由分说拉住许梓棠的胳膊,挑剔的眼光一扫店内架子,指着一条裙子道:“喏,去试试那件。”
“好。”许梓棠一边点头,一边心神不宁地回想着方才老板娘所说的话。片刻后,她进入一方小小的隔间,换上衣服后,就着隔间内的铜镜草草一照。
江倩毕竟从小跟着嬷嬷上街采购多次,挑选衣物选出了经验。这条裙子是浅浅的梅红色,布料柔顺,长短适中,既不会短到像是下半身缺条裤子,又没有长到令人行动不便。裙摆之上的刺绣和装饰并不简陋,但也没有过于精美,总体显得低调又不惹眼。可许梓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却忽然发起了愣。
她今日长发并没有放下,而是如同在土匪帮时一样盘起,她伸手到自己发间,摘下发簪后,黑发便自然而然散了下来。只见镜中的女孩黑发如墨,双目漆黑清亮,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五官极其精致秀气,唯独眉毛略粗,却也不显突兀,反倒给整张脸平添几分英气。
不知不觉地,许梓棠瞪着镜子中的人影,脑中忽地想起一件事——自己之前先是藏身土匪帮,接着又被困于自家府邸,已是许久都未身穿正经女子衣着出现在大街闹市,可如今终有机会,自身境况却已是今非昔比……
她思考到一半,立马甩了甩脑袋,现在不是胡想这些的时候。她最后看了眼镜子,裙子很合身,于是她便重新褪下衣服,换上原本的破烂着装,接着便走出隔间。
衣店里依旧有不少人,穿着寻常布衣的农户、富商家的小姐,头上带着簪子,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皆是徘徊于架子间,打量着一排排衣服,然而许梓棠扫视一周,却不知江倩跑到了哪个角落。
她手中捧着衣服,先是在店内的一群姑娘间穿梭,寻找着江倩的身影,可却一无所获,接着,她又走到外间摆放布匹的墙边,默默地看了眼附近每一位客人,可却依旧不见好友踪影。
突然间,她心中“咯噔”一下,看向衣店的门外,倏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姑娘,姑娘?”
许梓棠一走进店内,只见老板娘正迎面走来,她面上笑容谄媚,面颊因为肌肉的动作起了一圈皱纹。
“我可算找着您了。”只听她道:“衣服可还合身?”
许梓棠微微后退一步,她沉默地看着老板娘注视她的精明眼神,开口道:“你可有看见那位方才与我一起的朋友?”
“朋友?”老板娘面色稍稍一僵,随即笑道,“原来姑娘此行不是一个人?你的朋友或许在里间隔间内,若是姑娘不放心,不妨去找找?”
许梓棠略一思索,江倩不可能不打招呼就离开衣店,此番想来,她方才在店内寻找一圈,确实只剩下隔间还未想到。她点点头,正要开口同意,可话到嘴边,她右眼皮忽然不经意间微微一跳——
“姑娘?”老板娘见她原地不动,试探着唤道。
不对劲!许梓棠忽然警铃大作,她拧起眉头,自从进店以来,各种违和之处在她脑中接连闪现——
这老板娘看着开店有些年头,面色精明,可她方才被问起是否见过江倩,却又反问许梓棠姑娘原来不是一个人;如今店内客人众多,左右都需照拂,老板娘理应忙前忙后,可她如今却只站在许梓棠面前,俨然一副不把她招呼满意便不离开的架势……
仅仅数分钟过去便不记得自己和江倩的脸,这实在是有些刻意;明明身为衣店老板,却对其余客人过于忽视,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许梓棠想到此处,只觉得后背凭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大呼不妙。老板娘站在她面前,见她依旧不答话,不由得再次重复:“这位姑娘?”
姑娘?恍惚间,这两个字在许梓棠脑海突兀地一闪,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两件事:先是昨夜进入客栈,客栈老板一听江倩说她们二人只要一间房,面色瞬间有异;再则是在不久前,衣店老板听闻江倩说要为她们两人购置衣服,神情古怪。
为何她们会眼露异样?为何她们会神色变化?
许梓棠一边思考,眼神无意间向下,扫了眼自己身穿的衣服,接着,她面色蓦地一凝。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上身穿着深灰色粗布衣,下身还穿着宽松的麻布裤子——这般扮相,若是叫生人见了,多半会把她当做一位男子,一位寻常小厮!也正因如此,客栈老板没能看出她是女孩,衣店老板娘最初见她,也以为她只是位普通杂役。
可如今,老板娘却唤她“姑娘”……
许梓棠想到此处,心中大惊,她当机立断,动作如行云流水,抓住了老板娘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拖进了衣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啊!”
下一秒,老板娘惊声尖叫,许梓棠立马捂住她的嘴,她声音清亮又尖锐,死死盯着老板娘,“说!你如何知道知道我是女子?”
“姑……姑娘——”许梓棠问完话,警告般地松开对方的嘴,老板娘被许梓棠抓着,只觉得手腕上一片生疼,她想扭动胳膊挣脱,可许梓棠毕竟习过武,她挣不开。
“你在说什么?”
“我自从进你的店,一直未开口。”许梓棠恶狠狠道,“除开亲近之人,无人看出我是女子,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老板娘讪笑道,“你在说什么?我这不……方才看着你拿着裙子走进隔间么……所以自然也——”
她话没说完,许梓棠眉毛轻轻一跳,她思索片刻,随即断然道:“还是不对!”
“怎——怎么不对?”
“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不记得与我同行之人,”许梓棠语气一沉,“你记得我,自然也会记住她,她现在到底在哪?”
“我——我——我不知道。”
“你撒谎!”许梓棠低喝,将老板娘手腕抓的更紧,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剧烈,狠狠地道,“我朋友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老板娘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完这话,见许梓棠明显还是不信,忽然身子狠狠向后一退,许梓棠预料不及,迫不得已,被她整个人向前一带!
“来人!快来人呀!”老板娘趁机扯着嗓子大喊道,“店里有强盗!进强盗了!”
该死!许梓棠在心中咒骂一句。她找不到江倩,急火攻心,一时竟是忘了在质问人前先寻把趁手的武器威胁。她心中知晓只要老板娘一开口,自己如今自然就没有别的法子从她身上下手了,于是当机立断地松开抓着她的手,草草退后几步。
“是谁?”她听见有人正喝问,是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强盗在哪?”
“在这!在这!”老板娘高声嚷道。
许梓棠听到这声音,心脏一沉,只觉得老板娘这语气不似在找人庇护,反倒像在打着报告。霎时间,她脑中风驰电掣,危急关头,前不久无意获得的信息本能般地一一闪现——
“许姑娘,我们暂且在此过夜,”她想起了慕广昨晚对她们说得话,他当时站在墙角,语气关切温和,面上神色却被阴影笼罩,“这镇上最近多有逃兵难民,二位姑娘夜里宿在客房,还记得多多留心。”
……
“时局动荡,”接着,她又想起了老板娘说过的话,“就连江湖人都开始混进镇子里……”
……
最后,许梓棠想起不久前,慕广说过的另一句话:“这镇上恐怕还有眼线,人多易引人注目,我和齐木里等人今夜宿在对面街角处。”
眼线?
许梓棠想的越深,心脏便跳得越发快。在她心中,一个声音本能地告诉她此事绝不简单,无论是江倩的失踪,还是老板娘的异常——
想到此处,松开老板娘后,许梓棠脚下当即有了动作,她一个大跨步,正要走向衣店正门,可步子踏出去一半,她却回想起不久前那位男人喊出的话:“强盗在哪?”
保持冷静!
霎时间,许梓棠想起了自己在土匪帮和节度使府邸吃过的教训,她脚步一撤,当即从衣店外间退了回去。老板娘此时还处于脱险的侥幸状态,许梓棠就这么成功避开了她的视线,混进了衣店里间。
这间衣店所卖皆是女子装束,里间全是林立的襦裙衣裳,身穿花花绿绿裙衫的小姐听闻店内进了强盗,大多神色慌乱,正从眼花缭乱的衣衫间匆匆忙忙向着外挤。许梓棠趁乱逆着人流,眼神锐利地环视着任何可能的出口。
是否去更衣的隔间?她心中闪出如此念头。她去过那里,隔间有一扇不大不小的小天窗,刚好可以容一人通过。可这个想法想到一半,她脑中忽然闪出前不久,老板娘和自己说过的话。
“你的朋友或许在里间隔间内,若是姑娘不放心,不妨去找找?”
许梓棠瞬间打了个寒噤,不能去隔间!她很快得出了结论,若是那群想抓她的人都在衣店正门外,且不想过于引人注目,那么江倩又该是如何失踪的?
此番一想,多半是店内也有人,而江倩被抓,动静不大,便说明隔间里有陷阱!
许梓棠想到此处,脚步不得不再次顿住。她回过头,里间的人基本要全部撤出去了,若是一会儿等那男人进来,她又找不到出口,抓她岂不是瓮中捉鳖?
她心中焦急,再次匆匆一扫,别无选择,最终上了角落楼梯。楼梯上空空荡荡,待她到了二楼,很快便发觉自己似乎跑对了方向——二楼多半是老板娘居所,一眼望去,她只看见了木桌、椅子、以及两个房间的门、还有敞开着的厨房。
“喂,你这后厨,难道就没什么吃的?”
许梓棠心中正松一口气,一个身影突然从后厨角落走了出来,许梓棠定睛一看,那人是为胡子拉渣,面容粗犷的男人,穿着白背心,面色通红,裤子间用绳子挂着一柄短剑,在看到许梓棠的片刻,他面色忽地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