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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嫁妆、药引……
恍惚和混沌间,再一次的，许梓棠的脑海被这几个词语充斥。
她仿佛回到了那片湍急的河流之上，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发出尖啸,伴随而来的是委屈、悲伤,以及如同火山熔岩一般喷涌而出的愤怒。
不知不觉中,许梓棠的牙齿开始在睡梦里打起哆嗦，仿佛下一秒，自己随时就将视慕广手中刀刃为无物，不顾一切地进行反击。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将被人夺去！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再一次发出呼喊，可这一次,呼喊的回音却好似变得愈加剧烈，好似要穿透梦境，直逼现实——
“啊！”突然间，许梓棠大喊了起来。她从马车的坐垫上笔直坐起，接着,她立马发觉座椅正颠簸，马车轮滚动。
他们如今还前行在路上。
“许姑娘，”一个声音缓缓道，“你可是做了噩梦？”
许梓棠眨了眨眼，她感到头痛欲裂,心脏跳得飞快，梦境中,那种珍贵之物被夺走的情绪挥之不去。片刻后，她忽然发觉慕广正半蹲在自己面前。
他此时仰着头看着许梓棠,和她的距离贴的十分近，他嘴边挂着一抹近乎凝固的笑，而在他的手中,则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石。
“这是——”许梓棠的视线完全被那玉佩吸引了，她瞪大眼睛，不自觉地伸手探向自己脖间，却发觉那里空无一物，母亲幼时留给她的玉佩不知何时竟是来到了慕广手中。
下一秒，她忽然整个人愤怒地向前扑了上去，“还给我！”她叫道。然而，她太过疲劳，又因为在座椅上躺了太久，这一扑竟是扑了个空，慕广抓住她的胳膊，这才使她免于下巴磕到地面上。
“许姑娘，还请稍安勿躁。”他声音悦耳，露出调侃的笑，彬彬有礼将她扶回到座位上。许梓棠粗重地喘着气，“这是我的玉佩。”她激动地说。
“我知道。”慕广平静地点点头，在他的手上，玉佩的红绳缠绕在他指间，他避开许梓棠的眼神，垂眸看着玉佩，缓缓道：“许姑娘，你可听过一个传言？”
“是什么？”许梓棠死死盯着他手上玉佩，声音冰冷。
“药王谷创立初始，曾遭多家江湖势力围剿，”慕广悠悠道，“当时江湖不平，风波四起，初代药王身负重伤，食不果腹，得林家人接济，方能保命。五年过后，药王谷势力稳步扩张，为作回报，故赠与林家宝玉一块，以此玉为信物，无论何年何月，皆可托药王出手，助其完成一件事。”
“这就是你想要玉石的原因？”许梓棠眯起眼，“你想叫药王治你的病，而只要有了信物，就算是绝症药王也会帮你。”
“不错。”慕广承认道，语气坦荡，“而如今，所谓的信物，已被我找到。”
许梓棠盯着慕广手中玉佩，神色一变，忽然感到有些喘不上气，“你莫不是说，你找的那块玉石，就是我的玉佩？”
“许姑娘，”慕广听了这话，却并未立马回答，而是委婉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便问过你，这块玉佩可是来自你的母亲？”
“我记得。”许梓棠愣住了，她忽然不可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母亲交给我的玉佩，就是她当年嫁妆？”
“多半是了，”慕广声调柔和，“许姑娘，说起来，我还有些羡慕。”
“羡慕？”许梓棠莫名道，她只见慕广忽然伸出手，还不待她反应，他便已把玉佩交还到她手中。
“姑娘出身显赫，”他凝视着许梓棠震惊的眼神，懒散地一笑，“令尊和令堂对姑娘教导得宜，关爱有佳，此等父母就算是放眼中原，多半也是难能可贵。”
许梓棠睁大眼，只感到手中的玉佩正向自己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将玉佩细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未被慕广掉包替换，犹豫片刻，这才将玉佩重新戴在脖子上。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她道，后背紧绷，声音僵硬。
“姑娘心中困惑，或许看过这个，很快便会明白。”慕广温声道，他说完这话，伸手入袖，取出一封白色的信。许梓棠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在自己房间中找到的那封，她眨着眼，视线不可抑制地跟着信件划过空中的轨迹，直到那封信被递到她的眼前，她才颤抖着将其接过。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是么？”她声音有些发颤。
慕广平静道：“姑娘看过便知。”
许梓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揭开了信封，只见信中薄薄一张宣纸，毛笔黑字，字迹遒劲。她身为许钟女儿，一眼便看出这字出自父亲。
她颤抖着将信展开，看到上边寥寥数行字后，忽地滞住了呼吸。
……
“许姑娘？”
神思恍惚间，许梓棠隐约听见慕广正轻声唤她，她的手握着信纸，不知不觉间，视野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身子也开始发起抖来……
“姑娘，”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抚上了她的胳膊，许梓棠回过神，她一抬头，看见慕广正静静凝视着自己。
“你可还记得，当初在家宴，令尊曾说过，之所以同意你与前任太子婚约，原因有二？”慕广温和地道。
“我记得。”许梓棠呆呆地答，她心中隐隐明白了慕广忽然打断她的用意，“但父亲当时只讲了一个原因。”
慕广语调低柔，娓娓道来，“令尊说过，他与前任太子有过交情，知其脾性，又恰逢你年满及笄，应了这门婚约，在他看来，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许梓棠缓缓重复，“可那第二个原因……”
“姑娘毕竟年仅十五，”慕广像是猜到了她的问题，先她一步开口，嘴边浮起一丝笑，“婚姻大事对你尚且陌生，令尊第一次为人父，以传统官家做派将此事度之，唯求姑娘未来夫君品行端正，为人诚恳，如此方能护姑娘婚后生活幸福，夫妻美满。”
许梓棠攥紧双拳，眼角流下一滴眼泪，“父亲还当我是小孩子。”她嘟囔道。
“非也，”慕广摇头，他看向许梓棠，眼神一片清澈柔和，“就算令尊真当姑娘是小孩子，也是在你离家之前。姑娘有这个魄力离开节度使府邸，又在江湖中短暂一游，安稳归来，便也证明你已长大。”
许梓棠身子一僵，双目片刻失神，“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许姑娘不愿出嫁，独自离家，这说明你勇气可嘉；”慕广道，忽地微微一笑，“姑娘安全归来，身无大碍，这说明你实力不俗。”许梓棠瞪大眼，只觉得他的笑容仿佛带着股春日泉水般的洋洋暖意，可暖意之下，又好似藏着几分含着善意的戏谑调侃，“待雏鸟羽翼丰满，便是天高任鸟飞。许姑娘有了自身主见，令尊便也不会再阻拦你。”
“你是说，父亲原本就不会再逼我嫁人？”许梓棠道，“即便皇平传来婚约？”
“不错，”慕广点头，“节度使大人的决定不会变。即便天子立下婚约，即使诏书送至眼前。因为令尊在身为西淮节度使前，先是一位父亲，他视妻子为一生挚爱，视许姑娘为掌心至宝。”
“掌心至宝？”许梓棠一愣，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熟悉。
“信中有写到。”慕广语调轻绻，是在提示。他伸出手，指尖轻碰许梓棠手中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那一瞬，许梓棠眼神一闪，倏忽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父亲设下家宴。
她想起来了，当慕广质疑宝玉到底在何处时，父亲所回答的话：“那玉石在我心中与我掌心挚宝相同，轻易不得示人……”
“这——”一时间，许梓棠陷入语塞。她原以为所谓“掌心挚宝”不过是一句托词，却不料父亲当时讲那话，其实是意有所指。可既然这块玉石如此珍贵，父亲和母亲当初将它交给自己时，又是抱着何等的心情？
她攥紧手中信封，眼眶发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就好似吞下一大口苦酒，猛然惊觉原本期盼已久的事物其实近在眼前，然而还不等她回过头去道谢，便已再无机会……
她哽咽一声，又一次感到了头痛，悲伤的情绪仿佛呀将她淹没。
慕广蹲在她身前，浅色的双眸揣度着她神情，突然道：“许姑娘，你可知道，我们如今正去哪？”
“去哪？”许梓棠一愣，她昏迷了太久，醒来之后又立马受了刺激，听了慕广的话后她才想起自己正身处马车，而江倩躺在对面的座椅上，尚还神志不清。
“我们正前往药王谷，”慕广淡淡一笑，他的神色如常，好似根本没看见许梓棠此时正泪眼朦胧，“许姑娘，你现在有两条路。”
许梓棠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她先是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脖子间母亲留给她的玉佩，接着又低下头，看着手中攥着的来自父亲的信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半晌后，她突然开口道，“你需去药王谷治你的绝症，而我和江倩无处可去，正好可以同你们一路。”
“许姑娘聪慧。”慕广不急不缓道，“不过，让我送你们去药王谷，还需满足一个条件。”
“是什么？”许梓棠抬起头，然而在撞上慕广眼神的瞬间，她很快便明白了他的目的——
“是玉佩……”她喃喃道，身体轻轻一抖。而慕广听到这话，轻声一笑，眼神中好似同时混杂着赞赏和精明，“说得不错。”
“那若是我不同意呢？”许梓棠不服地说道。
“那样也不是不可，”慕广道，语气慢悠悠，“若姑娘不同意，你的朋友安然无恙，玉佩和信件也已尽数奉还。你我缘尽于此，一会儿我叫齐木里停下马车，从此之后，唯祝姑娘平平安安，最终心愿得偿。”
许梓棠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不由得有些狐疑道：“没了玉石，药王根本不可能治你的病，你就这么放我走？”
“姑娘的意思是，不希望我放你走？”慕广似笑非笑道。
“怎么可能！”许梓棠矢口否认。
“那姑娘便好好考虑罢。”慕广回道，微微一笑。
他说完这话，从蹲身改为站立，走向了马车内的坐垫。许梓棠瞪着他的背影，只见其黑色长发松散，脖颈裸/露的皮肤颜色显出极其不健康的惨白。
她心中着实不敢相信，这般一个人，分明寿数将至，为何又能时刻态度从容又优雅。他机关算尽，好不容易寻得了宝玉，为何又在最后关头任机会被放走……
然而，就在这时，慕广突然抬起头，“对了，许姑娘，有一件事，我忘了与你说。”
“什么事？”许梓棠道。
“先前从府邸脱身，为避免中原太子追上来，除开如今拉车这四匹，我叫齐木里杀尽了马厩里剩下的马。”慕广背靠着坐垫，声调懒散道，“不过此时太阳已升起，太子又不会放过你，想必此时已经寻到马匹，正遁着我们的踪迹追来……”
许梓棠听了这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事态严重。
“你想说，秦昭要抓我，”她咬牙切齿，“而若是我们没了马车，找不到代步工具，又加之双足不及四腿，迟早会被追上。”
“不过是一声提醒，”慕广双眼一弯，竟是低低笑了，嘴角扬起一丝促狭的弧度，“就如我方才所言，选择还在姑娘自己。”
他话音刚落，许梓棠已经行动了，她突然从脖子上取下玉佩，有那么一瞬间，只恨不得将其砸在慕广脸上。
“给你！”她冷声道，恶狠狠地将玉佩递了过去，“我答应你的交易，送和我和江倩去药王谷。”
“许姑娘，”慕广见她将玉佩递过来，却没立马接过，而是抬眼望着她，“你可确定你的选择？”
“确定。”许梓棠道。她深知自己如今现状，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一旦落在秦昭的手上，整个西淮都将完蛋。她得逃，就算抛开个人喜恶，就算不计一切代价，更何况，她已了无牵挂，因为她如今已经失去了父亲、江辰、以及节度使府邸中的一切……
“玉佩给你，”像是在强调什么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复道：“我们和你们一路走。”
“好。”慕广凝视许梓棠片刻，静静地点点头，却又伸出手，轻柔地将许梓棠的手连同其中玉佩一同移开。
“许姑娘，不用急，”他温声说道，“这个暂且交给你保管。”
“为什么？”许梓棠有些吃惊道。
“因为玉在人在。”慕广温淡地一笑，“而我先前的誓言也依旧有效。”
许梓棠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你说的誓言是——”
“我说过，我会一路把你安全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决不食言，也绝不反悔，”慕广似是猜出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微笑道，“只要最后能拿到我要的宝玉。”
“可你的誓言也没有多可信。”许梓棠眯起眼，想起了慕广不到一月前在土匪帮干过的事，“我又怎么能确定，你这次没有骗我？”
“你无需确认，”慕广轻笑道，“因为玉佩还在你手中，而这一次，我也不会食言。”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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