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雾霭」
接下来的两日,时光好似缓慢又空虚。车轮颠簸,路途坎坷,他们行在平坦的森林中,撩开马车窗帘,便是春日苍翠的新叶。
在第一日下午,江倩经过长久的昏睡,终于悠悠醒转,她是被齐木里等人打昏过去的,醒后神色疲惫又虚弱,原本伶俐明锐的气质被削去大半。
她揉着额头,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看清她们身处车厢,立马警觉地道:“这是哪?”
“江倩,”许梓棠见她睁眼,连忙扶她坐起身,“我们在马车里。”
“马车?去哪儿的马车?现在过了多久?”江倩有些口齿不清,她说完这话,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慕广,忽然一个激灵,“为何他在这里?”
“江倩……”许梓棠看着好友,有些艰难道,“我和他达成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江倩惊讶地打断,“你的堂叔在哪?节度使大人呢?你不是应该——”
她话说到一半,观察到许梓棠脸色,忽然整个人顿住,“等等,阿棠,”她的语调微微颤抖,“节度使大人和我哥如今都怎么样?”
“......许文谦是府中的内奸,”许梓棠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江辰和父亲……他们都死了。”她简略地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江倩,包括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失血而死,包括江辰是如何被人捅穿心脏。
江倩听后,眼神巨震,面色呆滞,却是不哭也不喊,如同麻木的人偶。
“这不可能……”她低声喃喃。
“江倩。”许梓棠握住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这是真的……太子……陈启天……他们……”
“好了。”江倩道,突然打断了她,许梓棠一愣,只见好友蓦地抬起头,眼神漆黑又锐利,“无需重复,我知道了。”
“江倩?”许梓棠愣愣道。她突然觉得江倩有些陌生,只见她在听闻此事后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仅在一瞬间,她眼中悲伤和愤怒的情感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刚毅而又沉默的神采。可江倩却压根不给她机会说出疑虑,只是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为何和他们一起?如今又到底要去哪?”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眼神指向车厢角落的慕广。后者此时正闭目养神,听闻这话,他微微抬起一只眼,朝她们投来洞若观火般轻巧而又平淡的眼神。
“我和慕广达成了一个交易。”许梓棠道,“他送我们去药王谷,用以交换,我会把我的玉佩给他。”
“你的玉佩对他有何用?”江倩微微一惊,接着,她似乎反应过来,“等等,既然如此,那你的玉佩莫不就是……”
“不错。”许梓棠低着头,声音隐隐发颤,“这玉佩就是母亲当初带到许家的那块玉石。”她说完这话,只听江倩惊讶地深吸一口气。
“难怪……”江倩喃喃道,她没说出剩下的话,可许梓棠却能猜出她的意思。
若是玉佩一直在她身上,便也解释了为何父亲当初没有立即用宝玉和慕广他们交换人质,而是抱着迷惑与谎言和他们小心周旋……为了保住许梓棠和宝玉,许钟用尽了满脑智慧,可最终,却还是叫外人知道了这一秘密。
“你说,我们正去药王谷?”江倩问道。
许梓棠回过神,缓缓道:“是。”
“可你准备去那干嘛?”江倩忽然道。
“我还没想好。”许梓棠一愣,“我只知道——”
“你只知道,你现在只有逃。”江倩说。她的神情十分平静,情绪无波澜,许梓棠见状,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可这感觉却转瞬即逝,只因江倩说完前一句,很快叹了口气。
“这样也没什么错。”她道,语调近乎呆板,“你如今无人保护,又不能落到秦昭之手,药王谷地势偏远,易守难攻,再加之药王武功天下第一,只要到了那里,无人能伤你。”
“……是。”许梓棠呆呆地答,江倩听了这话,别过头,没再开口。
到了傍晚,他们下马车露宿,气氛沉闷又寂静。慕广靠着火苗,面色苍白地轻声咳嗽,齐木里等人相继放哨,而江倩则呆坐在篝火前,盯着火焰,发了一晚的呆。
到了第二天,氛围更加压抑。许梓棠呆坐在车中,她偶尔撩起帘子,只见窗外一片春意盎然,森林里人迹罕至,他们暂时未见追兵踪迹,唯剩啁啾鸟鸣回响。
这一日马车行的更远,齐木里抽打着缰绳,直到午夜才停下,他们吃了些路上打到的猎物,喝了点溪水。一觉醒来,转眼到了第三日,江倩依旧是沉默寡言,盯着窗外发呆。
许梓棠终于开始担忧了。江倩可是在生气?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两日前和慕广的对话,那日她并未多想,直接同意了慕广的提议,要和他们一同去药王谷,而江倩当时尚且昏迷,压根没机会找她商量。既然如此,她可是在心中埋怨,责备许梓棠自作主张?又或者,江倩沉浸于失去兄长江辰的悲伤,尚且还未恢复?
她为何会如此平静?如此冷漠?她为何会不哭不喊?毫不流泪?许梓棠想起江倩听闻江辰死讯后的反应,越发心神不宁。
……
“许姑娘,许姑娘?”
浑浑噩噩间,许梓棠听见慕广正唤她。她睁开眼,发现天已近黄昏,马匹正以小碎步缓慢向前进。在她的身旁,江倩正坐在坐垫上,发着呆。
她道:“干什么?”
“我们到了。”慕广悠悠看着她,眼神平静,语调和缓。许梓棠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没能反应,“到了?药王谷这么近?”
“怎么会?”慕广垂下眼睑,低低一笑,“不是药王谷,我们到了镇上。”
“镇上?”
“我们如今所用的马车虽舒适宽敞,但毕竟来自太子,行在人多处未免过于扎眼,”慕广眼神澄净,声音轻缓,“所以我们去镇上,买些衣物干粮,顺便换一辆车。”
许梓棠听了这话,脱口而出:“可你们哪来的钱?”
“此事姑娘无需费心。”慕广似是觉得这话有趣,倏地笑了,慢条斯理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这些钱虽不算过多,但在镇子上应付一晚,应该还算充足。”
许梓棠瞪大眼,“这钱是你带的?”
“这并不是我的钱,”慕广摇摇头,忽然转过身,看向江倩,把钱袋子递给了她,“那日我们撤出节度使府邸,匆忙赶路间,江姑娘不慎将钱袋子甩掉了。”
“……”许梓棠听了这话,一阵无言,她转头看着江倩,却见她一语不发,只是粗鲁地伸出手,将钱袋子揽入怀中。不多久,马车停在一条蜿蜒小河边,一行人下了马车后,慕广便转头吩咐两人暂且将车拉走。
此时月黑风高,他们步行进入镇子,身影并不打眼。此时街上人烟稀少,放眼望去,街上零星几个醉汉,除此之外,便剩下叫花子、少数没有收摊的小贩,以及几位衣着破败的流浪汉。
路边矮房稀稀拉拉几家酒馆还有人气,几间客栈内里几乎漆黑,唯独门栏处打着红灯笼。慕广带头走在前方,走到一处客栈边上,忽地顿住步子,转过身。
“许姑娘,我们暂且在此过夜,”他此时站在墙角,身材颀长,说话的调子压得有些低,头顶的灯笼在他五官打下一片立体的阴影,“这镇上最近多有逃兵难民,二位姑娘夜里宿在客房,还记得多多留心。”
“知道了,”许梓棠简短地应道,“你们不住同间客栈?”
“这镇上恐怕还有眼线,人多易引人注目,我和齐木里等人今夜宿在对面街角处。”慕广耐心解答道,“明日清晨,你们醒后可在这镇子中随处转转,顺带购置些需要的东西,午时我们在河边会合。”
“好。”许梓棠愣了一下,应下他的话后,她心中莫名感到了一丝怪异。
还在府邸时,慕广和齐木里等人与她共处一室,恨不得日日夜夜盯紧她一举一动;可如今她身上带着慕广寻了许久的玉佩,慕广却好似存心支开她们,就这么放任她们自主活动。许梓棠左右思索片刻,觉得慕广的解释话虽站理,可前后态度转变之大,实在过于违和。
是他笃定地相信,许梓棠和江倩不会背开他们独自离开?还是说,经过这一月以来的相处,他已对她们不再如此防备?可即便如此,许梓棠短时间挑不出错处,也只能暗自将此事记下。
她们与慕广等人匆匆分开,进到了客栈。客栈掌柜是一容貌亲和的老板娘,三四十左右的岁数,间她们进来,亲切地一笑,“二位可是来投宿?”
“不错。”江倩毕竟拿着钱袋,于是上前一步,“我们要一间房。”
“一间房?”那老板娘一惊,左右将许梓棠和江倩一通打量,一时间,面上显出惊讶、好奇以及八卦的神情,她又扫了眼她们衣着,立马又是一笑,“好嘞。”她道。
江倩留了银子,她便递上厢房的钥匙。二人上到二楼,进到房中,只见房中两张床,窗子正对大街半掩着。
江倩先是走到窗前,向着外边警觉地一扫,接着拉上帘子。许梓棠悄悄瞥着她的脸,只见其面无表情,嘴唇紧闭,过了一会儿,她扫视房间一周,忽然呼出一口气,“这是个好机会。”她道。
“什么好机会?”许梓棠蹙起眉。
“还能是啥,”江倩没好气道,“我们在车中连坐三日,今日终于得空沐浴了。”
她说完这话,来到门前唤来客栈内侍女,叫其打来一盆热水,二人于是褪去衣衫,用盆中清水擦拭身体。过了片刻,江倩放下棉布,眼神忽然扫见许梓棠脖子上的玉佩,忽地神色一暗,停下动作。
“阿棠,”她轻声道,“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剑似乎换了?”
“哦?”许梓棠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声音低低道:“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江倩问:“是何时交给你的?”
“在我滞留府邸中时,”许梓棠道,“父亲应该是早有安排,派人将其留在我房中。”
“哦,”江倩点点头,忽地叹一口气,“这剑柄上刻的也是海棠花,节度使大人有心了。”
“是。”许梓棠道,她跟着江倩看向自己崭新的武器,情绪却有些低落。
江倩沉默片刻,穿上衣服,“阿棠,”她突然有些迟疑道,“你既然在房中找到了节度使大人留给你的信,那我的哥哥……你可见他留下任何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