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晨曦将至,幽暗的林中传来阵阵马蹄声。齐木里握着缰绳,时不时向前挥舞几下,马车就这么行进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依稀出现橡树粗壮的树干,他立马拉了拉缰绳。
只见马匹前蹄扬起,发出嘶鸣,接着又重新站立,口鼻中喷出股股白气。齐木里抬起头,面前的橡树完全可用“参天”一词形容——它树干宽厚,树龄起码有几百年。树干之上,一簇又一簇的树枝组成一朵朵茂盛的树冠,将天边依稀开始显现的霞光遮挡在百米的高空之外。
“公子……”齐木里将马匹拴在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接着,转过头。只见下一秒,宽大的马车厢中帘子被撩开,从中走出的青年容貌俊秀,眉目舒朗,身形清瘦,面孔苍白。
慕广跃下马车,来到齐木里身旁,“你做的很好。”他的声音清朗又疲乏,“等上四分之三个时辰,然后我们就出发。”
“是。”齐木里点点头,说完这话,他眼神带着几分戒备,忍不住看向车厢之内,有些犹豫地道,“公子,车厢内的两位,您到底是打算如何处置?”
“她们同我们一起走。”慕广道,他的声调沉稳,语气不容人置喙,齐木里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
“公子……”他踌躇道,“您先前重新潜入府中多时,那里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许钟死了。”慕广回答,语调不带任何情绪,“他的堂弟背叛了他,又恰逢皇平天子传他诏书,叫他离开西淮,前去宫里。节度使府邸内忧外患,他被逼到悬崖边上,最终决定孤注一掷。”
齐木里听了这话,错愕地瞪大眼,“这——”
“大势使然,”慕广幽幽道,“成王败寇,变局已然发生,此事多说无益,还是趁着那中原太子未找到马匹前,速速逃吧。”
“是。”齐木里道,“可是,我们接下来去哪?”
“药王谷。”慕广不假思索便答,“我们此行带着许钟之女,接下来必有追兵尾随,因此万万大意不得,脚程需快。”
“公子,我不明白,”齐木里忧虑道,“许钟一死,其女身为唯一直系之后,必是烫手山芋。您又为何决定要带她?”
慕广听过这话,微微一侧头,嘴角浮起揶揄的笑。
“齐木里,”他淡淡道,“你说,若是我们不带她,她又会去哪?”
“这——”齐木里似是没料到慕广会如此反问,面色一僵,后者见他面上神情,忽地敛起唇边笑意。
“若是我们不带走她,她多半会死。”慕广沉声道。
“会死?”齐木里一惊,“公子,您说这话,恐怕有些夸张了,那中原太子还指着许小姐接了诏书,她如今又是唯一的虎符继承者,待她与秦昭成婚,秦昭必会留她活着。”
“就算秦昭让她活,也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慕广叹了口气,忽然一抬眼眸,眼中显出几分冽冽的光,“寻常姑娘家,遇上婚约传召,就算是一百个不愿,顶多不过是哭丧着脸,悲悲戚戚从了自己的命,可许梓棠身为节度使之女,出身权贵,亨享荣华,遇到这事却敢逃。你说,这是为何?”
“这……”齐木里眼神一滞,一时间,竟是答不上来,“公子,属下愚笨,还请您明示。”
慕广淡淡一笑,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微垂眼睑。
“齐木里,”他道,“几年前,我曾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个道理很简单,可我真正弄懂它,却花了很久。”
“公子……”齐木里听了这话,神色忽地变得有些局促,却还是顺着慕广的话道:“是什么道理?”
“若是你深陷囚笼,拼尽性命挣脱,可能最后会落得一身惨状,所费一切力气皆化作无用功,”慕广语气低沉,眼中似有暗流翻卷,“不过,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便会终生陷于囚笼,永无翻身之日。”
忽然间,齐木里的眼神蓦地变了,他盯着慕广的脸色,只见清晨霞光透过头顶树影,细碎落到他眼间,可在他语调平静说这话的同时,那浅棕色的眸子中却又好似多了些又深又暗的东西,叫人莫名起了一身寒意。
“公子……”齐木里深吸一口气,“可话虽如此,挣脱囚笼,却也不是一语便能做到。”
慕广转过头,“你具体想说什么?”
齐木里道:“我只是觉得,许小姐身为一介官家小姐,生存经验匮乏,不会自保,就算会几分功夫,但实力不足,反抗最终也不过是无用功。”
“无用功?”慕广微微一顿,倏地露出浅笑,“不,你错了。”
齐木里一愣:“怎么?”
“她所做一切并不全是无用功,”慕广摇摇头,“至少,她成功骗到了我。”
“她怎么骗到了您?”齐木里不解道。
“我们先前逃出节度使府邸时,她与江倩和嬷嬷合伙,一同骗过了我们,”慕广静静道,“想当初,若是她跟着我们一起走,而不是留在府邸,就算我们在林中被人追杀,有着和许钟的交易在先,为了得到宝玉,我们也会冒险带着人质深入,直到碰见许文谦埋伏的人手。可由于她并未跟来,我们看穿江倩伪装选择打道回府,这才堪堪免过一劫。”
慕广说到这里,轻轻一顿,“因此,她所做一切,并不是无用功,”他用轻缓又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她的反抗奏效了。”
“这话倒是不假。”齐木里沉默片刻,“可即便如此,她身份特殊,公子带着她,今后恐怕会招来不少麻烦……”
“此言非虚。”慕广点头,忽然粲然一笑,“不过,正如我方才所说,因着许梓棠的缘故,我们选择回到节度使府邸,故而收获颇丰。”
“收获颇丰?”齐木里好奇道,“什么收获?”
“自然是宝玉,”慕广悠悠道,从袖中掏出一封白色的信,“还有,一个承诺……”
*
许梓棠躺在车厢的座位上,闭着眼,皱着眉。折腾一夜,她退下不久的烧似有了轻微的复发现象,她此时只感觉额头发烫,四肢酸软,而在她的身体之下,马车仿佛只在平地停留了短短一瞬,接着复又恢复颠簸,开始颤颤前行。
出于某种原因,她一时不愿睁眼,就这样以难受的姿势躺着。半睡半醒间,她又一次做起梦。可说这是梦,各种回忆却如同花般在她脑中绽放,好像是一场过去一月来的走马灯——
……
“阿棠,跑……”
恍惚中,许梓棠竟感到自己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假,她看见许钟倒在地上,嘴角正无力地微微颤动,生命流逝间,他拼尽全力睁着眼,不断地重复:“房间……剑……信。”
这场面悲哀又震撼,即使在梦中,许梓棠依旧攥紧了手。然而,转眼间,她周身场景却又是一换,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站在床前,手中拿着那把崭新的剑。
“礼物?”在梦中,她正低下头,喃喃自语,接着,慕广出现在她身旁,若有所思道:“或许是及笄礼……”
及笄礼?
思索间,画面又是一转,她来到了那一日父亲为慕广设下的鸿门宴,在宴会上,她喝了一大口百花酿,接着被狠狠呛到,她心中正感到不爽,忽地又发觉自己回到了房中,正等着江倩为自己更衣。
而在窗子边,慕广戏谑般地对她上下打量,声音十足轻柔:“姑娘今日船上了华服、带上了发簪、也初次尝过了美酒,如此一来,便算是正式及笄了。”
……
一时间,许梓棠恨不得甩自己的脑袋,好将那酸涩、惶惑而又悲伤的情绪甩脱。不多久,她成功了,却发现自己身处大荒山,孤身一人,而在她面前,则是高耸如林的树木、沟壑以及疾疾翻滚的河流。
她正在跑,夜色漆黑,“啪”地一下,她摔倒在地,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灰头土脸,满手泥泞和鲜血。
她匆忙离家,认不得路,大荒山如同迷宫一般要将人吞噬,而她身上空无一物,没有武器,唯有一根捡到的木棍。林中草鸮哭嚎,夜风寒冷,她瑟瑟发抖,满身伤痕,一夜未眠,在那一瞬间,她感到了后悔。
是否该回去?在当时,她自己问自己,可这个念头刚刚窜出,心底另一个更为坚定,也更为固执的想法立马涌现——
她不能回头!
许梓棠陷入回忆,而在回忆当中,自己正站在父亲面前先是据理力争、待父亲神色愈渐铁青,他们开始互相吵嚷……不,她不愿回去,因为她想向父亲证明,婚约很荒唐,而自己已长大。
她就这么缩在黑夜里,脑中的念头支撑她到太阳升起,土匪帮的吵嚷从不远处传来,她灵机一动,敲晕了其中一个土匪,扒下其衣服,又夺过了武器……
一切水到渠成,她随着土匪们一路向西,直到马车厢中的慕广一语道破她身份,直到他们二人被关在车中,直到最后,慕广忽然临阵反水,冰凉的刀刃抵着她的脖颈——
“我所求不过是一件物什,”只听他道,“那物什乃是一块宝玉,乃是你母亲的嫁妆,可用以治我身患绝症。姑娘,你可知它在哪?”
……
你可知它在哪?
突然间,睡梦之中,许梓棠的身体一阵抽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