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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房间、剑、信
这话像是一片轻飘飘的云,好似没有实感般，就这么从许梓棠耳边飘过。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从毫无呼吸的父亲身旁移开。
“不……”她道,小声说了句什么话。
就在前几秒,父亲还活着,可如今却了无声息，好似那转瞬即逝的场景只是一场梦。许梓棠默默站起身，只觉得脑中隐约响起希望破碎的声响。她听见在自己身后，慕广默默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缓缓道：“许姑娘,我们该走了。”
许梓棠没有反应，她脑袋发懵，只觉得不可置信。
若是当时秦昭的信号压根没有放出，父亲此时是不是就会活着？她心中忽然闪出荒唐的想法，侥幸而又软弱。
若是那位假扮小厮的人迟到了几秒,没能喊出那句话，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若是自己在计划欺骗慕广时多个心眼，叫嬷嬷也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和秦昭撕破脸？若是自己在土匪帮能够更加争气，不被慕广发现身份,早早逃到西域，父亲是不是压根不会有今夜这些计策？若是那天夜晚,她跟着慕广等人顺利逃脱出府邸，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想着杀秦昭？若是她压根没被慕广劫持,不被困在房中，父亲是不是会……
一时间，许梓棠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慕广等了她片刻，见她一直不回话，不由得道：“许姑娘？”
这话好似点燃了一堆炸药，许梓棠的肩膀一抖，接着，她猛地转过身，倏地将手中细剑抵在慕广喉头。
“都是你！”她突然无厘头般地吼了这么一句。
就在方才，她脑中闪出无数天真又纷杂的假设，而几乎每一个假设中都有着一个名字参与其中——慕广。若不是他，自己或许早已逃到西域；若不是他，父亲压根不会受人胁迫；若是他不在，自己无需被关在房中，此时多半早已被父亲平安送出府邸，逃离了秦昭的魔爪……
在她面前，慕广被许梓棠拿剑指着要害，动作微微一顿，却并不显得慌张，而是眼神晦暗，唇角则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许姑娘，”他语气平静道，“此话到底是何意？”
许梓棠微微一愣，她突然哽住了，胸前好似堵着什么一般，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忽然低低咆哮一声，甩开了手中的剑，改为一掌击出，狠狠拍在慕广胸口——
……
半晌后，许梓棠瞪大眼，她原以为依着慕广的身手，她方才一击定能被躲开，可她却打中了——慕广向后一个趔趄，面色苍白，嘴里吐出一大口血。血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如同雨水浇灌土地。
霎时间，许梓棠只觉得自己心中怒火也被这雨水一般的声音浇灭，她无力地收回手，只觉得自己方才真是蠢透了。
是的，慕广绝不是什么好人，但即便如此，她起码也要明辨是非：父亲之死怪不得慕广，慕广只是一位自有目的的旁观者，却不是杀死江辰、害死父亲的真凶。归根结底，真正的罪人是秦昭、是陈启天、是许文谦……他们以诏书逼迫父亲、背叛父亲，害得父亲别无选择，孤注一掷，最终丢了性命……尤其是秦昭。
想到这里，许梓棠微微喘了口气，恢复了大半理智，而在她面前，慕广重新站直身子，竟是若无其事般地拍了拍袖口，虚虚道：“许姑娘，我们顺着暗道回去。”
许梓棠沉默片刻，最终道：“好。”
慕广点点头，他嘴唇抿着，眼神深谙，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转过身。他们顺着原路返回，爬上梯子，回到了许梓棠的房间。
“许姑娘，”慕广打开衣柜时，突然开口，“你可还记得令尊方才和你说的话？”
“记得。”许梓棠讷讷地道，“父亲叫我逃。”
“不，并不只是这些。”慕广说，“应该还有别的。”
“什么？”许梓棠一惊，开始回忆那心痛的画面，接着，她带着几分犹豫道：“父亲确实说了些别的，不过……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说了什么？”慕广道。
“房间……”许梓棠思索片刻，“剑、信……”
慕广细细地听完，忽然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许梓棠道：“怎么？”
“这是提示。”慕广道，他的神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怪异，好似带着几分唏嘘，又像是感到庆幸。
“令尊在早在今夜之前便做好了最坏打算，定不可能不留一点后手。”他别有意味道，“他在你的房间留了东西。”
“我的房间？”许梓棠一愣。
“多半是。”慕广道，声音轻柔。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开始打量着衣柜。
“许姑娘，你还记得上次是在何处找到你的武器？”
“武器？”许梓棠低下头，看着手中细剑。忽然间，她似是心有所感，缓缓走向了自己的床。她将手伸到枕头之下，很快便感到了一股冰冷的触感。
“这是……”忽然间，许梓棠的表情连同呼吸一起滞住，她忽然激动地发起抖来，接着，缓缓从床垫下抽出一柄剑。
这把剑做工精细，漂亮的木质剑柄上刻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剑鞘涂着亮闪闪的红漆。相比起许梓棠原本的细剑，这柄剑显然更宽更长，剑刃也更锋利，闪烁的剑光如同夜晚明亮的星星。许梓棠将剑在手上微微一掂，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仿佛处于某个梦境。
然而，这把剑出现在自己的床下，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原来如此。”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愣神。许梓棠回过头，看见慕广站在衣柜旁，嘴角挂着揶揄而又意味不明的笑。
“姑娘原本的佩剑太过于轻巧了。”他的话悦耳又温和，“这把剑想必更合手，是个不错的礼物。”
“礼物？”许梓棠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剑。
“或许是及笄礼。”慕广走到她近旁，打量着剑柄上的海棠花，若有所思道。
“可是，父亲在告知我婚约那天分明说过，再也不允许我碰剑……”许梓棠怔怔道。她伸出手，缓缓抚摸着这把剑，只觉得它当真好漂亮；漂亮、锋利而又称手。在她身旁，慕广别开视线，撩起床前帘幔，忽然眼神一动。
“怎么了？”许梓棠注意到他的异样，抬起头。
“无事。”慕广幽幽道，他伸出手，“信也在这里，东西找齐了。”
许梓棠反应过来，只见在他手中，一封信正加在指间，信封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整个信却好似透着某种珍贵又不寻常的分量。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她突然激动地伸出手，可就在她要碰到信时，慕广却眉毛一挑，轻巧地避开了她。
“许姑娘，我们时间不多，”他收起信，“如今紧要之事，还是尽快逃离这里。”
许梓棠看着信封隐没在慕广袖间，突然急了，“把它还给我。”她咬着牙道。
“待我们离开，我自会将它交还给姑娘。”慕广微微退后一步，温和地道，“我决不食言。”
许梓棠面色一黑，可尽管如此，她依旧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记住你说的话。”她冷冷道。
慕广微微一笑，他来到房间的窗边，打开了窗户，就在窗子打开的瞬间，许梓棠微微一惊，只听闻大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噪音。
几乎是在噪音响起的同时，慕广翻身一跃，利落地跳出了窗外，接着向许梓棠伸出一只手。
“走吧，去马厩。”
许梓棠听了这话，正要伸出手，可手伸到中途，她忽然又微微一缩。
“等等，”她怀疑地道，“你到底想去哪？”
“我们去偷马。”慕广悠悠道，“这样方能跑出去。”
许梓棠警惕道：“到底跑去哪？”
“去远边，”慕广轻声一笑，“去远离朝政之处，虽说只是暂时。”
“是吗？”许梓棠眯起眼，“可我为何一定要和你们一起走？”
“许姑娘，”慕广凝视着她。“你可还记得你的朋友？”
“江倩！”许梓棠一惊。
“江姑娘正等着你。”慕广注视着许梓棠面上神色，“放心，她还安全无事。”
没等他把话说完，许梓棠便握紧手中崭新的剑，毫不犹豫翻窗而出。她今夜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江辰，可江倩却还活着！江倩还在等她！
一时间，她心中只剩下了和好友团聚的念头，慕广见状，粲然一笑，脚下一跃，向着马厩的方向飞驰而去。
许梓棠紧随其后。一路上，她看见了火光、担架，以及叫喊的人影，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告诉自己不去听府邸中小厮的惨嚎，直到抵达马厩。
马厩之中，齐木里正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他孤身一人，身旁有四匹马和一截漂亮的车厢。那车厢极为陌生，但却有十分华丽，许梓棠上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江倩，她正躺倒在座椅上，似乎是昏了过去。
“公子！你们终于来了！”齐木里叫道。
“是，”慕广走到马车身边，淡淡吩咐，“我们得走了，发出信号，驾车吧。”
“是。”齐木里应了一声。
他坐在马车前方，一甩缰绳，马匹发出嘶鸣，开始向前进。许梓棠坐在车厢之中，身子由于惯性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很快便意识到马车已经开始行驶了。
她听着脚下车轮的滚动和马匹哒哒的脚步，只觉得它们好似自己的心跳，正用急促而有序的节奏将她从同失至亲的悲痛和命运剧变的恍惚中拉回真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她回过头去，看着逐渐远去的节度使府邸，心中不自觉浮起往日在那里生活的一朝一暮……
她想起嬷嬷的照顾，她的笑容永远慈祥而又和善；她想起江倩的陪伴，她一直对自己十足关切，形影不离；她想起父亲的严厉，他总是嫌弃自己过于野蛮，但即便如此，他却也是西淮节度使，顶天立地、威风凛凛；她想起母亲的宠爱，她总是对自己谆谆教诲，语气坚定又温柔……
冥冥之中，这些回忆好似一只只小船放入翻滚的河水，正随着越来越小的节度使府邸一同在她视野中远去。接下来，她又该去何方？她心中无意识地想，茫然与悲伤逐渐填满她脑海，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酸胀，缓缓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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