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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棠双目睁大,在石块与砖瓦中央，她看清了许钟的脸。父亲的头上满是鲜血，而在他胸口,则是一条狰狞而又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她疯了似地扒开压在父亲深航的石块,而与此同时,慕广则缓缓蹲下身，撕下他自己身上的一片衣角，不声不响地按在许钟胸前的伤口上，止住缓缓流出的血。
“他的身体还是热的！”许梓棠伸出手，抚摸父亲的皮肤,她心中忽地冒出希望，“他说不定还没死！”
慕广微微侧过头，叹了口气，“是嘛……”他幽幽道，“姑娘,探探他的呼吸？”
许梓棠闻言伸出手，放在许钟鼻端，接着，她忽然浑身僵硬。慕广的话一语成谶，她的手悬在半空,好似无力又稚嫩地想要打捞些什么，然而最终的收获却是空空如也。
“许姑娘,”慕广叹道，“你的父亲去了。”
“不,不……”许梓棠低着头，瞪大眼喃喃道。
“节度使大人尚有温度，只是因为血液还未冷却。”慕广明察秋毫般地道,“他离开了。”
就在这时，许梓棠猛地转过身，突然一剑刺出，抵在了慕广的胸前，“那你为何还要叫我过来！？”她发狂般地问。
只见这话说出口，慕广蹲坐在原地，双目微微一怔。她继续道：“为何要多此一举，叫我来看我父亲的尸体？”
慕广双眼睁大了瞬间，像是有些错愕，但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
“我不过是想要确认，令尊真的死了。”他眼角微垂，轻描淡写地伸手拂开了许梓棠的细剑，“另外，我也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许梓棠浑身一颤，身体突然泄气般地垮了下来。下一秒，她似是在心中做了某个决定，倏地收起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慕广在她身后站起身，沉默片刻，突然道：“许姑娘，放弃吧。”
许梓棠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慕广轻飘飘道，“我们时间不多，不过多久，待秦昭下属确认地下室安全；许钟派出的扈从带回你行踪未定的消息，整个府邸必将戒严。所以，要离开，就趁现在。”
“离开？”许梓棠莫名其妙般地重复，“为何离开？离开去哪？”
“许姑娘今日痛失令尊，又目睹节度使大人的得力干将逝世，想必已经对中原太子恨之入骨。”慕广上前半步，声音柔和，柔和之中，却又深藏着几分淡漠和从骨子中透出的理智，“但无论如何，此时立马报仇，都极不明智。”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许梓棠蓦地低吼一句，语调激动，“就算我要杀太子和陈启天必死无疑，也轮不到你来提醒！”
“姑娘此言有理，”慕广被她突然怒骂一通，却是声色不露，仅仅是退后一步，“大势已去，如今我早已没有资格对你说教，不过，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的话？”
许梓棠挑起眉，“什么话？”
“我说过，令尊今日对太子出手，已是孤注一掷，”慕广道，他的语调温和且平静，声音低柔又轻缓，仿佛正把一句又一句话盛入水中的一叶小舟，就这么安稳又完整地传达到许梓棠脑海，“许姑娘无需听我的劝告，但恕我多言，节度使大人拼尽所有，最终目的绝不是让你白白送死，亦或是沦为秦昭手中傀儡。”
许梓棠猛地一颤，攥着剑的手忽然微微一松。
她今夜经历了太多的事，听到这话后，她脑中某根神经仿佛被触到了某个极端敏感的点——下一秒，她原本拼命挺直的双肩忽然不堪重负般地垂下，整个人崩溃一般，通红的眼眶蓦地流下泪来。
“姑娘？”慕广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她的情绪会忽然如此变化。许梓棠回转过身，在父亲面前跪下，她手中细剑随手落在地上，接着，她竟是以手掩面，默默地垂下头去。
泪眼模糊间，恍惚中，许梓棠终于意识到慕广的话的深意，在那间空空如也的房中，他之所以告诉许梓棠许钟杀太子的动机，并不只是单纯的解释。他恐怕早已料到会出现如今这般的场面，而对许梓棠说那番话，就是警示和劝告。
经历今夜之事，她自己大可以随心所欲，现在就冲上楼去，不顾一切地和秦昭拼命——可这一切却只能建立在自己只身一人的情况之下。
或许是由于此时的地下室太过破败，许梓棠听见了呜呜的风声，泪水染湿了她的双手，可即便如此，她却好似被卸去了动力——只因她恍然间意识到，慕广说得不错。
她不能冲动，因为父亲今夜要杀太子，已然拼上了地位；她不可暴露，因为父亲今夜身为西淮节度使，拼上了仕途、赌上了整个节度使府邸的命运。他殚精竭虑地算计谋划，就是为了保护西淮百姓的平静生活，守护许梓棠的安稳幸福。如今，西淮怕是已经岌岌可危，可也正因如此，她身为许钟的女儿，便越发不能莽撞，不可落入秦昭之手。
因为，她不能让父亲的付出白白断送，她不能让父亲的思虑通篇白费。
……
“许姑娘。”在许梓棠痛哭的同时，慕广默默站在她身后，他并未多言安慰，却也并不打断，只是静待她哭声渐止，后背的颤抖缓缓停止，接着，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许梓棠后背。
“走吧。”他道，声音宛若叹息。
“走？”许梓棠呆呆道，“走去哪？”
“无论如何，我们如今都需优先离开府邸。”慕广耐心地说，“待找到安全之地，姑娘方好再做打算。”
许梓棠听了这话，沉默片刻，“我知道。”她说，“不过我又为何要跟你走？眼睁睁等着你控制住我后再用我换个大价钱？”
“许姑娘，”慕广轻声一笑，语气里带着揶揄，“我不缺钱财。”
“或许你不缺钱财，”许梓棠瞥他一眼，冷声道：“但我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你！”
“这我就头痛了，”慕广悠悠叹道，“在下该如何做，才能叫许姑娘信我？”
许梓棠捡起细剑，从躺倒的许钟旁重新站起，心中忽地闪出一个想法。
“很简单，”她倏地道，“告诉我你是谁。”
慕广双手随意地向下垂着，听到这话后，他双目微微一怔，神情突然间变得有些僵，“告诉你我是谁？”
“不错，”许梓棠点头，她的情绪此时已经恢复，话语尖锐而又冷硬，如同一根根锋利的细针，“我想知道你是谁，‘慕广’可是你的真名？你又从中原的哪里来？师出何处？还有你的刀、你的病都是怎么得的。”
她说完这话，盯着慕广，态度强硬，却见后者垂下眼睫，默不作声。一时间，二人陷入僵持，可就在这时，慕广突然眼神一闪，开口道：“许姑娘……”
“怎么？”
“等等……”慕广转过身，向着废墟的方向，缓缓道，“抱歉，方才是我错了……”
许梓棠只感觉自己心脏好似停了一拍，“什么意思？”她颤声道。
“令尊不愧为一代英雄，”慕广喃喃道，嘴边浮起一丝笑，“他似乎还有气。”
还不待他把话讲完，许梓棠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回到许钟身旁。她双手发抖，再次将指尖伸到鼻子下，感到了小股小股的微热呼气。
“父亲！”她惊喜地叫道。她双眼死死地盯着许钟的脸，渴望找到一丝一毫的动静与变化，可许钟的双目却一眨不眨，唯有嘴唇在幅度微小地翕动，好似在说着话。
许梓棠急得团团转，她眼角余光一扫，注意到父亲胸前硕大的伤口，猛地站起身，“你等着，我去找江倩止血！”她叫道，可还不等她迈出脚步，慕广却突然喊了一句。
“姑娘，你没听见么，”他轻声说，“令尊正对你说话。”
“什么？”许梓棠道，在慕广的眼神示意下，她再次蹲下身来，将耳朵凑在许钟的嘴边，接着，她听见许钟以及其微弱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阿棠……跑！”
“父亲！”许梓棠一怔，连忙抓住许钟的手，“父亲，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我在这里，我是阿棠！”
“跑……”许钟似乎听不见许梓棠的话，他这是无意识地低喃着，声音断断续续，“房间……信……剑……”
“父亲！”许梓棠道，“我去找人替你止血！我这就去！”她说完这话，立马站起身，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她惊讶地低头，看见父亲胳膊上皮肤发青，此时正虚虚握着自己的手腕。
“父亲……”她低声道，重新蹲下身。
“逃……”许钟开口道，他的眼皮上下挣动，似乎仅仅是睁开眼，便要耗费他大半的力气，然而，片刻之后，他竟是成功了。
许梓棠呆呆地看着，脸上尚且有泪痕，她再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神，漆黑而又涣散，可转瞬间，许钟缓缓一眨眼，下一秒，好似有某种东西在他眼中重新聚拢一般，他的双目蓦地又重新有了光彩。
“父亲……”
“逃！”许钟打断了许梓棠的话，定定地说，“阿棠……走……你得逃……”
“好的，我知道了。”许梓棠道，只觉得父亲的眼神盯得叫人发慌。
“逃、逃、逃。”许钟依旧在重复，“走，去房间、剑……”
“等等……”许梓棠渐渐发觉了父亲的情况不对劲，她焦急地反握住许钟的手，“父亲？”她试探着叫道。
……
“父亲？”许梓棠心中忽然闪出不好的预感，她的声调颤抖，好似在冥冥中听见梦魇逼近的脚步。
父亲依旧没有回应，片刻后，许梓棠一个激灵，缓缓将指尖放在许钟的鼻子下。她就这么僵硬地维持这个动作良久，直到在她身后，慕广注视着许钟片刻，忽然道：“许姑娘，令尊已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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