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许梓棠本应对慕广感到一股敌意以及戒备,然而此时此刻,出于某种她说不清的理由,她竟是不自觉地跟上了慕广的脚步。
她深深地呼吸,视野瞅着前方慕广的身影,只见其脚步轻捷,呼吸平稳,背影却好似一道单薄而又笔挺的利刃,透着陌生而又莫名让人镇定的气息。她跟着慕广,二人就近走到走道中的一扇门前,只见其将门打开,不出片刻便投身于房中阴影。
她连忙跟了进去。
“你到底打算如何进书房?”她问。
“不确定。”慕广头一歪,语气轻飘飘的,反倒是转头问她,“许姑娘,你对你们家中的暗道,到底有多了解?”
“暗道?”许梓棠一愣,接着实诚地道:“毫无了解。”
“我看也是。”他淡声道,并不显得意外,“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只能从室外走。”
“可是要砸窗子?”许梓棠问。
“不是。”慕广轻描淡写道,“踏破窗子该有多粗俗?我们现在得走回头路。”
他的言语利落而又干脆,可不知为何,许梓棠总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几分淡淡的挖苦,她不禁有些疑惑慕广的情绪为何发生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就在这时,慕广突然越过她,伸手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闭的刹那,来自外边嬷嬷他们点燃的烛光就这么被阻拦在外,屋子内变得密闭而又漆黑。
“许姑娘,”慕广道,“行动之前,我还需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许梓棠问,说出这话时,喉咙好似有些紧。
“根据方才我们在槐树边所闻,你的父亲应该是准备去杀中原太子。”慕广语气平静地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梓棠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些烦躁,“干嘛突然问我这个?”她道,“我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他要反……对中原太子动手,就是与皇平的朝廷制度作对!”
“你说得对,”慕广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却又摇摇头,“但我本意不在于此。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们逃离暗道失败,你在发烧途中,问我为何不杀了太子?”
“当时我在发烧,”许梓棠辩解,越发觉得慕广的话莫名其妙,“那话不过是我一时头脑发热罢了。”
“我想也是,”慕广道,声音沉朗,如同一位老师般谆谆教诲,“那个时候,我告诉你若是杀了秦昭,不止我自己,整个节度使府邸都将陷入麻烦。”
“我还是不懂,”许梓棠打断他,只觉得慕广忽然变得好啰嗦,“现在说这话,还有何意义?”
“我们不杀秦昭,因为归根结底,我们心有顾忌。”慕广慢条斯理道,“秦昭是中原太子,位高权重,这是其一;其二便是,若我当时杀了人,太子手下护卫忠心耿耿,必将与我拼命。杀了太子,就是不留后路,难争活路。”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环视着房间。节度使府邸面积不小,这房间挨着书房,许钟平日里办公为了不受干扰,自然便让此屋闲置了。
慕广先是思索片刻,接着走到窗边,拉开了帘子的一角,顺势继续道:“同样的道理,你的父亲不喜太子,忌惮太子,可直到今晚之前,他多半都未曾想过直接杀了太子。因为一旦皇平太子在西淮被杀,皇平大理寺衙役必将大举出动调查,你的父亲纵使在西淮势力强盛,有能力把刺杀的证据压下来,也难以逃脱身为西淮节度使监管不力的职责。”
慕广微微低下头,透过拉开帘子的缝隙观察窗外的景象,“到那时,皇帝疑心更盛,你的父亲多半会被迫降职、亦或是卸任、远调。那般一来,你、你的朋友江倩、还有江辰、嬷嬷……节度使中的所有人,必将跟着受到牵连。”
许梓棠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她并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因为这话让她感到焦虑、让她自己、父亲和节度使都变得渺小又无力……隐约间,她似乎猜到了慕广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我的父亲方才说,”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要杀秦昭。”
“不错。”慕广道,声音悄然变低,“这也便意味着,节度使大人此时已无所顾,抛开一切。”
只听他说完这话便没再开口,好似语带警示,又好似言尽于此。片刻后,他观察窗外的状况完毕,淡声道:“许姑娘,我们从这扇窗子出府邸。”
许梓棠回过神,“你到底打算如何去书房?”
“老地方,”慕广道,“就是你方才偷听的场所。”
他说完这话,不等许梓棠再开口,打开窗子,利落地翻身一跃。许梓棠连忙跟上,来到室外的瞬间,她听见秦昭护卫们的吼声,嘈杂却也井井有序。
“这府邸周边还有人!”一名护卫喝道,“都给我仔细搜!”
只见慕广翻出窗外后立马贴着墙走,动作低调又自然,再加之许梓棠身穿小厮衣服,一时间,竟是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情况但凡放在其余的时候,许梓棠都会心中得意,然而如今她却只觉得提心吊胆,唯恐有哪怕一人发现端倪。
不多久,他们便又一次来到那棵大槐树下,慕广仅是贴着槐树的树干,几个跳跃之后便站上了最低的树枝。许梓棠虽说心中不知他具体打得什么主意,但却也跟着爬了上去。
“我不明白,”她道,“秦昭既然已知道我父亲今夜计划,为何不提前通知他的护卫?”
秦昭沉吟片刻,“依我猜测,他恐怕本不想把今夜之事闹大。正是因此,他才采用更为曲折的方式,派出许文谦将你抓回,而不是让自己的下属亲自出马。他今夜之所以造访你父亲的书房,唯一的目的,不过是给许钟一个下马威。”
许梓棠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顾得上开口询问。
她只见慕广说完上一句话,突然将右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着出手的模样,这动作使得她也紧跟着提起气。慕广见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自己的刀柄旁抽出了另一把剑,递给她。
“这是——”许梓棠一愣。
“这是你的剑。”慕广平静地答,“一会儿估计用的上,但可万万别干傻事。”
“放心,我不会。”许梓棠接过自己失而复得的小巧细剑,“我们为何要回到这里?”
“因为这里便于听书房中的动静,”慕广道,“一会儿时机到了,我便把眼前这块间隙的木头墙板踢开。里边的人多半还不知道此处监工时存在漏洞,到时候你我进去,方可出其不意。”
“好。”许梓棠觉得他此话说得有理,于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有些疑惑地道:“可既然从这里就可以闯进书房,你为何不之前在我跳下树时直接叫住我?我们现在多绕这么一趟,岂不多此一举,且还徒增风险。”
她原以为,慕广听了这话,多半会回答,要么是反驳,亦或是解释,然而,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这话属实不错。”
……
书房中,情势陷入僵局。
“太子殿下。”陈启天道,“这铁门怕是打不开了。”
秦昭笑了笑,“既是打不开,那便不用试了。”
他说完这话,双目看似随意,草草一扫整个书房,许钟见状,立马冷声一笑。
“太子殿下不必试了,”他淡漠地道,“你身后这扇门,乃是玄铁锻造,可抵御刀枪剑矛,你身前这扇窗,外围装上了四分之一尺厚的炼铜护板。”
“原来如此,”秦昭道,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许大人具体还想说什么?”
“我无话与你多讲,只是可惜了江辰。”许钟轻声叹了口气,“你年纪轻轻,无论是武功还是驭下都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我若没有你在旁,绝计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许大人过奖了,”江辰低头行礼,声音庄重,“节度使大人日理万机,将西淮治理得当。若无你提携,属下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大人对属下和家妹有养育之恩、有教导之恩、也有提携之恩。江某惟愿常伴大人左右,为祝您一臂之力,虽死犹荣。”
他们对话的同时,秦昭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嘴角微微一撇,轻声苦笑。
“看样子,许大人和江大人如今都已抱有死志。”他道,“若是如此,说服你们打开机关显然并不实际,不过——”
“太子殿下!”陈启天语调有些焦急道,“既然这样,属下带您闯出去!”
秦昭听了这话,摇摇头,“不必,”他突然微微一笑,猝不及防道:“因为,我已经知道机关在哪了。”
“什么?”江辰先是一惊,接着嘲讽道,“事到如今,还要虚张声势?”
“怎么会。”秦昭轻描淡写道,可说这话的同时,他却又伸出右手,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向着许钟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