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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天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他先是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门把，又转过头，忧虑地看了眼秦昭的脸色。接着,他猛地回转身,一脚踢在门上——
下一秒,书房中众人只听“轰轰”一声声响。
说来也是奇怪，这间书房的门乃木制，可陈启天身为太子手下的堂堂武将，这一脚踢出，却好似踢中了一块铁板,木门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启天似是不可置信，猛地拔出剑。
一剑劈下后，木门受不了承力，化作数条木头片掉在地上。
“这——”
一时间,秦昭双目微微失焦，但尽管如此，这神情却也只显现了瞬间，下一秒后，他回过神来,忽然浅浅一笑，“许大人,我算是明白了你的意思。”
他这话说出，无人回应。许梓棠在屋外,渐渐感到书房中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她弄不明白房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心中好奇又焦灼。而秦昭接下来的话,却好似一段插/入得恰到好处的解释。
“许大人，”秦昭淡淡笑了笑，“在我前几日与你提起府邸内的暗道时，你曾说节度使府邸建立依旧，留下几条用作后路的机关暗道不足为奇，如今再回想，这突然出现的铁门，想必就是‘机关暗道’中的‘机关’吧？”
他一边说出这话，眼神幽幽，一边看向书房的房门。方才陈启天一剑劈碎木门，却不料木门之后，竟是还有一层银灰色门板，冰冷而又坚硬，如同一座猝然出现的大山，就这么挡住他们去路。
“什么？”许文谦颤声道，他面色惨白地盯着书房的门，一脸茫然道：“机关？”
“这般看来，不仅是我们，副使大人也对此不知情呢。”秦昭神情若有所思。他说完这话，缓缓转过头，看着许钟道：“许大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殿下不傻。”许钟语调平稳道，“我要做什么，在你眼中应是一目了然。”
秦昭停顿片刻，面色忽地变得有些微妙，再开口时，他声调中带上几分谨慎。
“许大人可是想做些交易？”他缓缓道，“若是如此——”
“并不是。”许钟摇头打断他，“除了一件事外，殿下与我毫无交易的必要。”
秦昭道：“是什么事？”
“自刎。”许钟道，说这话时，他语调一字一顿，全然不似玩笑。
“放肆！”陈启天吼道。神色暴怒之下，他猛地举起剑，向着许钟挥来，可还不待剑身在房中彻底伸展，另一道剑光便如闪电般悄然出现，突刺一般打断了陈启天的攻势。
“休得无礼！”江辰呵斥道。
“许大人。”秦昭站在原地，身如长松，“你真的确定这样干？”
许钟道：“确定。”
“好吧，”秦昭嘴角一撇，苦笑道，“这般看来，我方才说那话，纯属自讨没趣了。”
“大哥！”许文谦叫道，声音中透着惊恐：“请三思啊！”
“堂弟放心，”许钟听了这话，突如其来地一笑，笑容却犹如寒冬腊月里冰封的湖，“我做这一决策，乃是经过深思熟虑。”
……
在某一个瞬间，许梓棠只觉得自己似乎懵了，像是做了一个令人摸不清头脑的梦。她扒在缝隙中，四肢酸麻，浑身的血液流速好似都在变慢。待陈启天一脚踢到木门，许久过后，她才迟钝地反应到父亲行为背后的目的——
“糟了！”她只觉得心脏停滞，身体一抖，嘴唇打着哆嗦，“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她麻木而又不自主地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在通过不停的重复来找回自己那早已紊乱的心跳节奏。在她那无数次的碎碎念间，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慕广的一声叹息，语气像是对现状早有预料，透着头疼以及无奈……
然而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下一秒，她双手在墙壁一推，双脚轻蹬，瞬间便踉跄着跳到了地上。落地的瞬间，她好似脚下踩着风火轮，又仿若归心似箭，毫不迟疑地贴着墙穿过后院，向着节度使府邸的书房赶去。
……
“喂！你！”奔跑间，一个声音冲她喊道，“在后院疯跑作甚？赶紧去打扫收拾！”
许梓棠如今还穿着小厮的衣服，然而却对这番话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向着府邸后院门的方向赶。
“喂！你没听见我的话？”那喊她的护卫似乎有些恼了。他张开嘴，似乎还欲呵斥些什么，然而许梓棠却只隐约听见一声话语被打断的气音，似乎是有人对其出手……接着，她便再没听见护卫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新一轮的骚动……
……
“许大人，”书房中，秦昭的态度悄然变了，他依旧保持着八分冷静，然而说话时，却是声调稍缓，好似劝慰，“您真的不考虑放弃？”
“我说过，我所作决策经过深思熟虑，原因有三。”许钟淡淡一笑，“其一便是，我节度使府邸今日出此叛徒，偏偏这人还姓许，还是我的堂弟。若是我一走，放任其在西淮为非作歹，我就算离开，也定会彻夜难安。”
“大哥！”许文谦激动地道，“你怎么就不信我？我说过，我所做一切，都是为西淮——”
“你到底是为西淮？还是为你自己？”许钟不等他说完，低声怒吼道，“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你说出口的话，曾经发过的誓言？”
听到“誓言”二字，许文谦突然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迎面打了一巴掌，顿时去了不少气焰。
许钟见他神色，冷声一笑，继续道：“原因之二更是简单，太子殿下在皇平所行之事，心中野心，我对此一清二楚，就算我今日不动手，待到了皇平，又能有几成活路？”
“许大人，”秦昭幽幽插话道，“您说这话，未免言过其实。”
“是吗？”许钟厉声反诘，“那殿下都是说说，刺杀、远调、陷害、污蔑，哪一种手段，是你使不出来？”
……
或许是因着在狭小的缝隙中藏身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太过心急，许梓棠只觉呼吸急促，头昏脑涨，四肢仿佛使不上劲。此时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快些跑、跑快些，尽力赶到书房门前，赶到父亲的身边！
她目不斜视，步履错乱，一路却又出乎意料地畅通无阻。她就这么顺利地穿过了府邸后门，接着向右，开始跑向黑漆漆的过道……
……
“许大人，我懂了，”秦昭不动声色，语气平静道，“你到如今地步，已是难以回头，不过，在此之前，起码再考虑一件事。”
许钟淡漠道：“殿下想说什么事？”
“许大人可曾想过，若你今夜命丧于此，令媛又该如何？”秦昭察言观色般地道。
“你是说我的女儿？”许钟冷笑，“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要杀你，原因之三，正是因为若我今日妥协，阿棠不久后落入你们手中，被迫接诏，往后也照样没有安生日子！”
陈启天用手指着他：“你——”
“太子殿下，”许钟目光灼灼，“白虎军不会如你意，西淮也无人会如你意。你休想迎娶我的女儿，更别提拿到白虎符！”他这话掷地有声，毫不迟疑，如同一锤定音，又如同射出弓弦的利箭，再无回头可能。
……
到了！
隐约间，许梓棠看见了前方的铁门，她心中激动，只恨不得立马进到书房中，去到父亲身边！在离铁门十米外，她依稀听见铁门处传来沉甸甸的轰隆声，似是有人在房间中试图将门踢开，然而铁门岿然不动。
片刻后，房间中传来陈启天的怒骂声。
“大小姐！”
靠近房门后，许梓棠的第一反应是要猛力砸门，可还没等她动手，一个人影突然从斜刺里现身，抓住了她的胳膊。
“大小姐！”那人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透着焦急，许梓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连忙回过头。
看清来人后，她立马叫道：“嬷嬷！”
只见嬷嬷拉着她胳膊站在黑暗的过道里，仅仅是那佝偻着的剪影，在许梓棠看来也是无比眼熟。
她没想到突然碰见了值得信任的人，一时感到阵脚打乱般的无措，然而嬷嬷却也没等她开口，而是低声急促道：“阿棠！你父亲叫我给你带话，你现在快走！”
许梓棠慌乱道，“我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节度使大人很好，”嬷嬷道，“阿棠，你要相信你的父亲……”
“此话当真？”许梓棠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在书房外听见的对话，只觉得荒唐而又不可思议，“父亲当真没事？”
“自然是没有。”嬷嬷道。
许梓棠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在一片黑暗中，她微微眯起眼，只见嬷嬷似乎别过了头去，用手抹了抹脸，声音好像也有些发抖……
“你骗我！父亲压根连我留在府上一事都不知，又怎会给我传话？”她逐渐明白了什么，厉声叫道，“他到底准备做什么？”
“阿棠……”嬷嬷的声音变得小又飘忽，似乎是在极力避免这和她对视，许梓棠突然声调激动，指着铁门道：“府邸内的机关都动用了，你还敢说没事？书房中的人都开始砸门了，你还敢说没事？父亲……父亲都说他要谋反了！你还敢说没事！？”
“谋反？”嬷嬷的脸霎地白了。
“我都听见了！”情绪激动间，许梓棠几乎是口不择言，她此时也管不得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了，只顾捡着自己心中最坏的预想说，“我在书房外边，那棵大槐树旁……”
“原来你是去那偷听了！”嬷嬷颤声叫道，“太子秦昭今夜午时突然造访，不久前，江辰大人进来后，节度使大人传出信号，书房内发生任何事都不叫府中人插手！”
“什么信号？”许梓棠有些疑惑道。
“江大人进去后，若是节度使大人立马回应，便是紧急情况。”嬷嬷焦虑又无力地叹着气，“阿棠，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许梓棠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可知道，这铁门如何打开？”
“不知。”嬷嬷摇着头。
“那你告诉我机关设在哪！”许梓棠急道。
“这我哪能知道呀！”嬷嬷叹道，“说到底，我不过也是府中一个下人，不过是在此待的年岁久了些……阿棠，听嬷嬷的和你父亲的话，趁现在有机会，还是立马离开吧！”
“不行！”许梓棠猛地一甩头，“都到如今地步，我还怎么走得？”
一时间，她心急如焚，瞪着那铁门，直想把那门瞪穿，可这自然是无用功。而就在这时，走廊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声咳嗽。
“许姑娘。”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语调低微，如同幽灵，许梓棠很快便意识到，那人是慕广。
“你跟来做什么？”她低喝道。
“还能是什么？”慕广走到许梓棠和嬷嬷近前，轻声一笑，眼神却透着几分薄凉以及无奈，“自然是为了活命、为了宝玉、为了……”
许梓棠眯起眼，只听他说到后头，声调渐渐变得低又沉，使得最后两个字听起来模糊不清，像是说出来了，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有件事你可记住！”她冲着慕广冷笑，“我的父亲现在在书房，我的堂叔也在里边，你找的宝玉只可能在他们身上，也只有他们知道在何处。”
“你说的不错。”慕广点头，“所以，我如今和姑娘是一路。”
许梓棠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在下如今所言，句句皆是实话。”慕广说着，淡淡一笑。
不知为何，这一次，许梓棠隐隐从他的笑容和气场中感到了相较以往的几分不同。他的言语间不再带着平日里如同面具般披在表层的温雅悠然，而是换上了一种陌生的语气——果决、镇定而又不容旁人置喙。
只听他说完前一句，紧接着又道：“许姑娘，你如今想进到书房中，是么？”
“不错。”许梓棠微微失神片刻后，立马答道。
“好。”慕广点头，接着突然看向嬷嬷及她身旁站着的几位侍女小厮。
“走廊里太暗了，”他道，“现在点上蜡烛，接下来，按着我说的办。”
嬷嬷一怔，“可是……是节度使大人叫我们不点蜡烛。”
“那是在不久前。”慕广道，“现在府中骚乱几近平息，中原太子和他的护卫头领如今都在书房，这里再不点灯，就好比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着书房中出了问题。所以把灯点上。”
嬷嬷又一次愣住了，她瞅着慕广的脸，冥冥中，只觉得他的话似乎就代表着不容反驳的正确，片刻后，她点头道：“是。”
“一会儿若是有护卫来，便告诉他们，殿下和节度使大人正在商谈机要，叫他们不要靠近。”慕广继续指示，“若他们细问，就说这是他们头领的吩咐。总之，不要让他们靠近这片过道。”
“好。”嬷嬷应声道，她看了眼许梓棠，“那你们到底……”
“我们自然是暂时离开这里。”慕广转过身，凝视着走道中其余的房门，“书房这道铁门是死路，我们只能从另一处走，想办法入书房。许姑娘，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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