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齐木里用手指着江倩,一时间震怒到说不出话,“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放开我!”江倩叫道,她忽地一甩手,挣脱了齐木里的控制,然而还不等她微微放松,手腕却又很快被人重新抓紧。
“我说过,放开!”江倩冷着脸,狠狠道。
慕广单手握着江倩的手臂,听了这话,他神情平静,纹丝不动,而是静静凝视着江倩的面孔。此时江倩被摘掉了面纱,他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其黑暗中略微模糊的五官,若是再仔细一瞧,江倩的眉毛分明是被精心描得更粗,眼形也用特制的妆粉略微修饰,使的瞳孔看起来更亮更大——
这一切,明显是按照许梓棠的眉眼有意伪装。
“江姑娘,”慕广叹了口气,声音沉沉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
“呵呵,你想知道我们家小姐在哪?”江倩冷声一笑,“你认为呢?”
慕广低下头,浅浅一笑,“可是许梓棠想出的这主意?”
江倩一愣,“什么?”
“怪我之前疏忽,竟是没注意到江姑娘和许姑娘身形相仿,五官也有好几分相似,”慕广沉静的双眸注视着江倩,似笑非笑道,“所以你们到底是何时进行伪装,又是在何时交换出房间?”
“原来你是问这个。”江倩刻薄道。
“可是在两日前,从你声称你们家小姐得了过敏之症开始?”慕广淡然地问。
“不错,正是。”江倩扬起头,“反正事到如今,你们已经中计,再要赶回去也已经迟了。”
“看来她果然还留在府邸。”慕广低着头,沉吟一句,接着幽幽说,“可你又打算如何?”
“什么意思?”江倩道。
“按着我们原本的计划,本是应该在今夜将你送到西淮副使手中,”慕广道,即使如今他们深陷险境,他的语气却依旧出奇的镇静,如同沉着一块冰,“可如今结果却是我们遭人追杀,”他继续道,“这可是也在你们计划之内?”
“这自然是不在!”江倩暴躁地说。
慕广紧跟着问:“副使大人又在哪?”
“我不知道!”江倩摇头。
慕广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她,只见她说话语气虽然冷硬,但与此同时,额角却已淌下汗,肩膀也在微微颤抖,不似撒谎。
“公子,”齐木里颤声问,“我们现在该如何?”
慕广缄默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如今原定接应的副使大人不见踪迹,我们约定护送的人质也压根不在手上,”他叹道,“这般看来,我们只剩一个选择。”
“你们要干嘛?”江倩机警地说,随即冷笑,“事先说好,本人在节度使府邸也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医师,因此你们休想打用我做人质威胁小姐和节度使大人的算盘!”
“放心,我们不会。”慕广漠然道,他说完这话,眼中蓦地放出一股深渊般难以预测的寒意,接着猛地从腰间拔出剑,犀利的刀光抵在江倩胸前。
“江姑娘,”他悠悠说,“跟我们回府邸。”
江倩一惊,低头盯着自己胸前的刀刃,“你们想干嘛?”
“履行约定,得到玉石,”慕广轻巧笑笑,神态语气显得半真半假,他低语般地道:“要知道,我可是发了誓……”
“呵,就你?发誓?”江倩不屑地嗤笑,“不过是假惺惺罢了——”
“你给我住口!”
江倩话没说完,齐木里突然恶声低喝一句,他一脚踢出,踹到江倩的右肩,江倩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狠狠抽了口气。齐木里作势还欲再上前,却被慕广用眼神制止了。
“够了。”慕广沉声喝道,随即又转过头,看向江倩,语气凉凉道:“江姑娘,我们出发吧。”
江倩没有动弹,她瞪着慕广无声注视她的眼神,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
*
“地下室出事了!快!快来人!”
“医师在哪?医师在哪?”
节度使的府邸内,走廊的灯火不知有意无意,如今早已尽数被人熄灭,许梓棠低着头,疾步走在过道上,一边走,四肢一边微微激动地发着抖。
只见她此时身穿一小厮的衣服,半低着头,乍看模样低眉顺目,无丝毫异样,可她实际却是感到心跳极快,快到仿佛要直接冲出自己胸膛。
她快步向着前方走,一时间,周遭的一切:嘶吼声、脚步声、尖叫声、惨嚎声,好似都和她毫无关联。唯有一件事在她脑中回响,像是灿烂的焰火一般要将她思绪充斥——
她成功了!
她成功了!成功想出了两全的方案,又成功将其实施!她不仅瞒过了父亲,她还瞒过了太子,骗过了慕广。此时此刻,慕广已然带着伪装成她自己的江倩冲出了节度使府邸,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他们临阵发现江倩身份,也已为时过晚!届时他们被不知情的许文谦的扈从围住,既无法伤江倩分毫,也将毫无拿到玉石的机会!
她想到这里,精神无比振奋,好似终于大疏心中郁结。
她脑中回想着计划的过程:无论是江倩借口自己过敏唤来嬷嬷和侍女,还是几人在帘幔内假借喝药照顾之名悄悄梳妆,再以疗伤为由用白布巾遮住脸,一切行动都进行得滴水不漏,顺畅无比。她还尤记得当初自己跟随嬷嬷端着盛药的托盘走出房间,那景象历历在目,就在慕广那厮眼皮子底下!当时只觉得每向房门走近一步,便离胜利更近一分。快慰而又解气。
她就这么一边沉浸在喜悦之情中,一边继续向前走,身旁经过之人皆是行色匆匆,满面焦灼,唯有她胸有成竹,好似胜券在握。
“你们节度使医师在哪?医师到底在哪?”有穿着银板甲的侍卫喊,“人快死了!快死了!”
“不知道!医师不见了!找不到人啊!”
“真是活该。”
许梓棠小声嘟囔,心说多半是地下室的陷阱生了效。她如今顶了府中一位请假小厮的班,此时本应前去打清水、拿担架,可走到半途,她耳畔突然响起一阵违和的声音,如同一丝混乱的杂音般混入她的脑海。
“太子殿下在哪?”只听一个尖尖的嗓音道,“快,速去禀报!”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纷乱间,另一个声音喊道,“去书房,殿下在书房!”
书房?
许梓棠脚步蓦地一顿。
爆炸将将开始没多久,秦昭此时本应是从刚睡梦中惊醒,心中大乱、应接不暇,又怎么会在书房?
她心中本是颇有底气,可如今听了这话,只觉得原本激动的心跳忽然开始变得失去节奏,背上忽地升起一股凉意。还不等她用理性开始思考,她便本能地意识到这事极不对劲。
在那一瞬,她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到节度使府邸中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室外,靠着一棵大槐树,位于节度使府邸顶层房梁和土墙中间。那一处空间本是装饰用的隔层,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被大槐树遮住,又或许是因为当初建设府邸时监工不利,最终那里没能如其它地方一般填上装饰用的棕色木雕栏,而是如同被狗啃掉一块般空出一截。
那截空间不易察觉,极其窄小,但却靠着书房,许梓棠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儿时一次与江倩捉迷藏时无意发现。她想到此处,心中打定主意,当即放下了手中并不算要紧的活计,瞅着最近的一扇窗翻身而出。
来到室外的瞬间,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只觉得外头似乎正有一股混杂着焦灼与杀气的热浪朝自己面颊迎面扑来。
她连忙蹲下身,接着只见地下室的石阶处正漫着滚滚烟尘,太子秦昭的下属们正从中进进出出;而在后院之中,部分节度使府邸的小厮身穿黑衣,扮作闯入地下室的贼人,正与护卫们打得不可开交。
许梓棠无心顾忌江辰等人在地下室设下的陷阱,她转过身,贴着府邸的墙壁向着回忆中的方向赶。不多久她便看见了那棵大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梢上冒着来自春日的新叶……
她警惕地向四下一瞅——没有人,于是便抓准机会纵身跃起,手脚略显生疏地爬上树干。
然而,当她终于看到自己寻找的那处空隙时,双目却微微一怔——
那处漏洞般的间隙确实还在,可却好似比她印象中变得更加窄小,只见其空间少得近乎逼仄,多年未经修补的木头料子间隐隐有着发霉的痕迹。
恍惚间,许梓棠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上一次躲在这里是整整五年前,在那时,她尚且能将整个身子缩在空间里头,且还绰绰有余。
可如今呢?
一时间,她心头猛地浮上惶然心绪。如今又会如何?五年过去,光阴似箭。五年前,自己还在和江倩懵懵懂懂地一同玩闹;五年前,母亲尚且在世,会坐在槐树的竹板凳上笑着看她们嬉闹;然而如今……
忽然间,许梓棠一个激灵,心头如同警告般闪出如今节度使府邸遇到的种种困境。现在不是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时候,而是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再次盯准了那处间隙。接着,她身子轻轻一跃,右手抓住了稍显破败的房梁。而几乎是在她贴近墙面的瞬间,她便立马听见了来自书房的声响。
“太——太子殿下!”似乎是书房的门被人急急推开,一个人声音慌张道:“地……地下室出事了!”
紧接着,许梓棠听见秦昭道,“出事了?”声音稳健,带着隐约笑意,“具体什么事?”
“这……”那护卫道,略显犹豫地看了许钟一眼,随即道,“是……爆炸……”
“爆炸。”秦昭重复,光凭语气,他似乎并没有显得过于惊讶,也毫无立即询问自己的下属伤亡状况的打算。接着,他突然道,“那许小姐呢?”
护卫一愣,“什么?”
“就是节度使大人的女儿呀。”秦昭轻飘飘道,“你们可有派人闯进去查看?她如今可还在房中?”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一瞥对面许钟的脸色,又补充道:“你不必估计旁的,事到如今,还是如实禀报吧?说说看,你们在许家小姐房中,可有什么发现?”
“这……”护卫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看着许钟面色,接着颤声道:“殿下……”
“哎,你慌啥,”秦昭笑笑,站起身,抚慰似地拍拍那人肩膀,“行,你既磕巴到说不出口,那就由我来猜,许家小姐不见了,房间中压根没人,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