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出口,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咳……咳——”那被叫做洱洛的青年忽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大口血,他四肢瘫软,唯独双目圆撑,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片刻后,他断断续续地答:“没有……”
这话说出口,除慕广以外,许梓棠、齐木里以及身后几位同伴皆是松了口气。要知道,若是洱洛看见了许文谦,便只能说明许文谦是和那帮埋伏袭击他的人一伙,而如今他没看见许文谦,这事便起码还有几分推断的余地。
慕广叹了口气,用手擦去洱洛额角的汗,“告诉我,方才埋伏你的,约么有多少人?”他沉声问。
“忘了……”洱洛虚弱地答,“十人?二十人?但他们……都是——”
说到这里,他话音被迫一顿,猛地吐出一口血。慕广用眼神示意齐木里,后者立马用几分巧力,拍了几下洱洛的背。
接着,洱洛又是猛地一咳,这次吐出的是大股淤血,然而,待淤血吐尽,围着他的几人却只见其四肢僵冷,嘴唇微微打着颤——这模样,明显是体力也将耗尽了。
洱洛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只听他艰难地道,“公……公子……”
“嘘,”慕广俯下身,他没再继续问话,而是语气柔和地说,“别说话了。”
“咳咳——”
“埋伏你的人用了毒药,”慕广叹了口气,“你的体力将耗尽,还是躺下休息吧。”
“公子,”洱洛微微喘着气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慕广听了这话,低着头,握紧洱洛的手。若在往日,因着他身上的病症,他的手向来是毫无温度,如冰般寒冷,可如今洱洛右手被他握住,却只感受到一股暖意,漫过他的皮肤,直漫到他心底。
“嗯。”慕广低声答。
洱洛听了这话,嘴角一撇,活像是五官在抽搐,此番便算作一个勉强的笑容了。“公子,不必顾忌我……”他声调低微地道,“就……把我抛在这吧,他们没等到你们,不久后……就该遁着踪迹寻来了——”
“我知道。”慕广平静地点点头,轻声问,“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话?”
“公子,”洱洛喘了口气,他伸出另一只手,与此同时,双目如同干枯的池水,正渐渐失去神采,“我可有——帮——帮——”
“你帮了大忙,”慕广好似看出了他要说的话,柔声道,“若不是你,我们便没法抓住当初那位杀手;若不是你,我们便不会知道节度使府中有内奸;若不是你,我们现在可能早已中了埋伏。”
“呵——呵呵……”洱洛笑了起来,“公子您英明神勇,又怎会轻易中埋伏?不过……”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愈发微弱,嘴唇翕动几下。
单看五官,他今年年龄约么只有二十出头,可如今,他的嘴中却只是如同脱水之鱼般冒出了最后几串血泡,接着,便再没发出声响。
“洱洛?洱洛?”齐木里激动地低吼道。
“别叫了。”慕广摇头,他神情清冷,低低地道:“他去了。”说罢,他伸出手合上了洱洛圆睁的双眼,又低着头,凝视了一番洱洛年轻的面庞。
“走吧。”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语调复又恢复平静,“接下来还有路要赶。”
“尸体呢?”许梓棠站在几人不远处,忽地开口道,“尸体难道不处理?”
慕广转过头,瞥了地上的人影一眼,“不处理,也没有时间处理。”
一时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为陌生,仿若同时夹杂着淡漠与决然。几人只见许梓棠立在原地,身形一僵。然而,她却也并未如同以往一般情绪激动地反驳,而是双手抱胸,冷冷一哼。
“呵,不愧是一群绑匪,真是冷血。”
慕广原本正微垂着眼睑,听了这话,面上神色蓦地微微一变。他转过头,略略扫了她一眼。可许梓棠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而是说完话便转过身,率先经过尸体,向前走去。
“公子——”齐木里看着慕广。
“走吧。”慕广叹了口气,“我们暂且向后撤。”
一听这话,许梓棠脚步顿住,“向后撤?”她惊道,“为何向后?”
“正如我的下属方才所言,前方有埋伏。”慕广镇定地解释道,“他原本身手极好,却依旧身受重伤,说明设伏的那些人定是不简单。如今再冒然前进,只会将自己置之于险境。”
许梓棠犹豫片刻,“可我的堂叔还在前面!”她低声喝道,“若是我们放任他不管,他又会如何?”
“若是一切计划照常,你的堂叔身边多半会配有护卫若干,”慕广安抚似地放缓语气,“节度使的武官同样不是吃素的,许姑娘,你要相信他们。”
“这——”许梓棠开口,可还不等她说出接下来要说的话,慕广突然神色一变,伸手放在她面前。
“别说话。”他语气放轻,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一旁的齐木里也很快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把拉过许梓棠,身影一闪,躲在了一棵树后。
“有追兵!”他转过头,对着剩下的人低吼。
一时间,几人间充斥着急迫而又紧张的气氛,齐木里提着许梓棠黑袍上的一片衣襟,轻轻一跃,跳到了一颗枝丫粗壮的大树上,待他看清前方靠近的人数时,双目蓦地一缩。
“公——公子?”他的声音一时间紧张到有些变形,“那是□□!”
话音刚落,隐隐约约间,几人身后的林中树木窸窣,忽地射出几支暗箭,带着嗖嗖杀意。
慕广略略一回头,当即做出决定,淡声喝道,“走,向后撤!”
齐木里等人也不愧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练家子,身手敏捷,脚踏轻功,如同林中鸟雀般在一根根枝杈上上下腾窜。
逃跑间,几人听见后方传来吼声,“他们在跑!追!”
“公子!”齐木里半拖半抱着许梓棠,便跑边喊:“再这样逃下去,就要径直跑回节度使府邸了!”
这话说出,不过多久,树枝清脆的吱嘎响中,传来慕广平稳的指示:“停。”
齐木里闻言,虽说心中有些茫然,但还是依言照做,他脚步刚刚止住,就见身后人影轻盈一跃,与自己跳到了同一处。
“公子。”齐木里叫道。
“将许姑娘放下吧,”慕广点点头,简短地吩咐道,“你和一人留下来,剩下的四人分做四组,向四个方向跑,叫他们在林中最高的橡树上会合。”
“是。”齐木里应声点头,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如何?”
慕广沉吟片刻,眼神一暗,“玉石还未拿到,我们与节度使大人约定未完成,无论如何,如今首要还是找到西淮副使,弄清状况。”
“可他到底在哪?”齐木里急道,“这林子里后边跟着的全是杀手,压根不见其余人影!”
慕广沉默半晌,语气幽深,“此事还需暗中调查。”
他们说话间,剩余的四人领了慕广的命令,分别向着四个方向跑去,身后跟着的杀手被吸引了注意,一时并未注意到躲在树干上的四人。
“暂且休整片刻。”慕广低声说,他方才飞速跑了一段距离,此时面色有些发白,“之后我们绕路,尽可能向前寻找。”
“好。”齐木里紧张地盯着慕广面色,点点头。
慕广背靠树干,轻轻咳嗽一声,接着转过头,“许姑娘。”
这话出口,许梓棠坐在不远处,却是半晌没回应,慕广微微一顿,又叫了一次:“许姑娘?”
“怎么?”
只见许梓棠浑身蓦地一颤,她猛地回过盯着他,但没看片刻,却又快速别开脸,冷冷道:“什么事?”
“许姑娘,”慕广打量着她道,“你出身节度使府邸,因此有一事,我想要问你。”
“有话直说。”许梓棠道。
“江大人为人,你可知晓?”慕广静静道,“他有无特别的野心?平日可是对你父亲忠心耿耿?”
“你说江辰?”许梓棠双眼惊讶,接着,她近乎恼怒地摇头,“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是叛徒!你为何要这么想?”
“很简单。”慕广缓缓道,“因为他是武官,自然有一批功夫颇强的下属,并且,今日我们所骑之马,也是由他准备。”
“可以对马匹动手脚的人绝不止他一个!”许梓棠暴躁地摇着头,“他对节度使大人忠心耿耿,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马匹被人下了药,可到头来却依旧跑了二十五里路,”慕广垂眸不语,若有所思,“许姑娘,还有一种可能,便是你的父亲不舍玉石,因此才安排江辰半路截胡。”
只见许梓棠显然是从未想过这一层,她听了这话,顿时陷入沉默。
慕广盯着她,冷不丁道:“许姑娘,其实我方才就想说,你今天似乎很不对劲。”
许梓棠双目瞪大,浑身蓦地一颤。
“是烧还未完全退?”慕广柔声道,“还是由于太过紧张?”
他说到这里,观测着面前之人用面纱遮住一半的面孔,突然眼神一敛,“又或者说,你方才突然称自己的父亲为‘节度使大人’,是另有隐情?”
“这——”许梓棠身子后倾,眼神一震。
“许姑娘,”慕广叹了口气,忽地沉声道,“你可还记得,我那日傍晚所说的话?”
许梓棠双眼睁大,眼神在一瞬显出惊慌的神色,接着,她低下头,不言语。
“我说过,会将你平安送到安全之地,只要能拿到玉石。”慕广眼神一暗,轻声道,“不过看样子,你到现在,似乎还不信我。”
他话音刚落,许梓棠突然抬起头,抑制不住般地道:“你说什——”
慕广眼神陡然一变,“怎么了?”他紧紧盯着她。
突然间,许梓棠不吭声了,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又被中途咽回了肚子里,可这一细节终是瞒不过慕广,他双目微微一眯,突然低声道:“不对劲。”
“你说什么?”许梓棠反问,眼神闪烁。
“我说,这不对劲。”慕广沉沉重复,“许姑娘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人。”
“若是平日的许梓棠,绝不会见到尸体,无动于衷。”他喃喃道,突然直呼许梓棠姓名,“若是平日的许梓棠,绝不会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节度使大人’;若是平日的许梓棠,也不会经验如此老道,一眼看出受伤之人中了毒!”
许梓棠突然激动起来,“你胡说——”可她话没说完,却突然愣住了,只见下一秒,慕广的双眼中陡然射出锐利的光,接着,还不待她反应,他便快速伸出手,一把扯下她面上白布巾!
……
“公子……”齐木里颤声说,“这到底是——”
“原来如此,”慕广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脸片刻,“这下坏了。”
他一边说着,扬起手,白布巾从高高的树梢飘洒落下,齐木里神色愤怒而又不可置信,一把掰过他面前那人的脸,惊道:“是你,江倩!”
“说起来,这事恐怕还是怨我,”慕广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若是许姑娘,当初定不会那么容易,同意离开节度使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