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奸?”
江辰动作一顿,重复一遍,满面敌意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日前我派人将当初那位在土匪帮袭击许姑娘的刺客抓到府邸,可之后,那位刺客却不知被何人杀死了。”慕广静静道,“杀死他的人,如今可有找到?”
江辰面色一僵,“还没有。”他冷冷说,“为何突然问这个?”
“江大人,”慕广淡淡一笑,他转头看着江辰,低沉的语调中含着一股凉意,“这马被人下了药。”
“你说什么?”江辰瞳孔一缩。
他大步上前,拽过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将马头掰正,仔细地观察。
这几匹马乃是为长途跋涉专门配备,不久前才专程派人喂过草料,如今不仅膘肥体壮,且还精力充足。江辰打量马匹片刻,转过身,恼怒地一笑。
“真是胡扯,”他冷冷道,“你倒是说说,这马哪里有问题?”
“江大人,”慕广镇静地道,“这马被人下的药多半是某种番红散,这药食用起初并不会显出任何异样,只是根据那散药用量,待马匹奔跑一段时间,全身血液筋骨活动开,立马便会精疲力尽,口吐白沫,届时,便是人仰马翻。”
“这不可能!”江辰低吼,“这些马乃是我亲自挑选,还派人专门把手,又怎会有被人下药这种无稽之谈?”
“若是我等骑着这些马逃跑,待马力竭累倒,许姑娘也会中招。”慕广微微摇头,“江大人,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我们如今和节度使府邸目的一致,我也绝不会骗你。”
江辰一时间面色阴晴不定,他沉默半晌,后退几步,“那你们便等着,我再去叫人牵几匹马来。”
“不必。”慕广又摇了摇头,语调沉稳,轻声道:“我们就骑着这马走。”
“什么?”江辰一惊,“你莫不是疯了?既知道这些马有问题,又为何要用?”
“倒不是因为别的,”慕广无奈地轻笑,“只是如今节度使府邸内乱,多半已引起太子警觉,现在再去牵马已经没时间了,而我之所以告诉江大人马被下了药,不过也是提醒你。”
“你想说,府中有内奸。”江辰面色一沉。
“事到如今,难道江大人自己还不明白?”慕广偏过头反问,他说完这话,也并不等江辰回答,而是面色苍白地咳嗽一声,接着拉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又优美。
“江大人,我们该走了。”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们会把许姑娘安然送到她堂叔手中。”
“也罢。”在一瞬间,江辰的双目微微一失神,接着,他惨淡一笑,“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告辞。”慕广坐在马上,微微颔首。
他静静等着其余人一同上马,接着便调转马头,手中缰绳一甩,与几名下属和许梓棠一起,奔向了漆黑一片的树林。
*
“驾!驾!”
林中一片静谧,除开阵阵马蹄掀起地上尘土,便只剩稀稀拉拉几声鸦鸣。八人一共七匹马,呈一字型行进在泥土道路,向着南方前进。而按着他们与节度使府的约定,三十里外,便候着许家的接应许文谦。
“公子。”齐木里道,“这些马……”
“到了该停的地方,它们自然就会停,”慕广叹息一声,“眼下它们能跑多远,便先跑多远。”
“这路上可会有埋伏?”齐木里机警地道。
“小心便是。”慕广沉声说。
他们于是继续骑着马赶路,所有人都攥紧缰绳,静待着药效生效,时刻准备着将四足换成双腿。林中刮起一阵风,一时间,扣扣马蹄如同可怖的倒数。
他们就这么行了约么二十里,林子中暗淡无光,前方的黑暗如同一块化不开的浓墨,身下马儿却依旧步履稳健,精神抖擞。
“奇怪。”齐木里吃惊道,“莫不是没有人?”他看向慕广,只见其此刻正抓着缰绳,直视前方。
他的神情原本平静,可随着几人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眼中清润的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吁!”他突然轻喝一声,向后拉了拉缰绳,马匹被迫扬起前蹄,停下步子。
“公子?”齐木里一惊,跟着拉了拉缰绳,“您这是?”
“下马。”慕广说,言简意赅,“接下来的路,我们走着去。”
齐木里应了一声,他一手拽着缰绳,一跃下马,接着伸手想要将还在马背上的许梓棠拉下来。
然而,许梓棠见状,却纹丝未动。
“为何下马?”在暗淡的光线下,齐木里依稀看见她眉眼微微一蹙,她不悦道,“既然马匹还能跑,我们应该尽快赶到我堂叔那边才是。”
“这样不可。”慕广缓缓摇了下头,“姑娘,马匹被下了药,如今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不可放松警惕。”
“被下药又如何?”
许梓棠依旧不动,她的声音对比以往似乎更加清脆些,“你们突然改用走的,到底想带我去哪?”
“许姑娘误会了。”慕广温声道,“玉石还未拿到,我们绝不会不守承诺。”
许梓棠在马背上僵坐片刻,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接着,她冷哼一声,跳下马背,动作干净利落。
“许姑娘,”慕广沉吟般地低语道,“如今我们离碰头地点只剩五里,药却还未见效,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许梓棠说,“我能怎么看?说不定马根本没出问题,只是单纯因为你在装神弄鬼!”
“马匹确实被下了药,这点我不可能弄错。”慕广叹了口气,“依我看,药水还未见效,最坏的情况,有两种可能。”
“公子,是哪两种?”齐木里不由得问。
“一种,有人预备在接应的路上下黑手,”慕广轻声道,“而如今我们距离目的只有五里,那么埋伏必然就在前方不远处。”
“还有一种呢?”许梓棠冷笑着问。
“还有一种。”慕广微微一顿,勾唇苦笑,“或许,下药的人正是要让马将将跑到三十里。而真正的陷阱,正是接应我们之人。”
这话说出口,一时间,齐木里连同几位下属面色都变得一片青紫。“公子,等等——”齐木里开口,“可若是这样,我们要的玉石岂不就——”
“许姑娘,”慕广稍稍扬起声调,看着许梓棠露出的眉眼,“这事,你怎么看?”
许梓棠一怔,“什么意思?”
“虽说也可能只是我多虑,”慕广凝视着她,颇为含蓄地道:“可许文谦毕竟是你的堂叔,你认为,他是否有做出这般事的可能?”
许梓棠听了这话,沉默片刻。
“这不可能。”半晌后,她语气断然道,“我堂叔不可能做这种事,许多年前,他曾对父亲发过誓,绝无反悔可能。”
“是么。”慕广喃喃道,莞尔一笑,“既然这般,倒是件好事,那我们便继续走吧。”
这话说完,无需人吩咐,两位下属便默默来到许梓棠身后,权当监管。他们把马就近拴在树上,接着,几人直视着前方黑不透光的林子,开始向前进,一边全神警惕着四周。
许是受氛围影响,所有人皆是不发一言,四周愈发显得静谧。
“公子,”过了一段时间,齐木里犹豫着开口道,“只剩下两里了。”
“我知道。”慕广说,他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道:“两人到前边探路。”
然而,还不等探路的人动身,他们突然听闻一声低喝,“公子!”紧接着,一个身影突然从前方树梢一跃而下。
那人落到地面的片刻,脚步甚至有些不稳。齐木里不敢放松警觉,立马拔刀上前,可待看清那人模糊身形后,他突然面露喜悦。
“原来是你!”
“齐木大哥!”
只听来人虚虚叫了一声,随即脚步一踉跄,齐木里连忙上前接住他,惊道:“你怎么了?”
“我……”那人抬起头,声音有些乏力,齐木里低头一看,突然发现他的大腿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公……公子。”那人开口道。
“说。”慕广似是早有预料,平静地注视他。
“那日我将土匪帮的杀手送去节度使府邸后,您叫我提前摸清接头的道路。”那人声调虚弱说,“于是,我去了。”
慕广眼神一闪,“直接告诉我,前边有什么?”
“没……没……”
“喂,公子在问你话呢!”见那人说话断断续续,齐木里不由也面露焦急,“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然而,那人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突然情绪激动地甩开了齐木里接住自己的双手,“公子,别……别再向前了,前边有——”
他说到这里,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突然痛苦地吸了口气。许梓棠站在几人身后,看到这一幕,突然神色一变,脱口道:“他中毒了!”
“什么?中毒?”齐木里一惊,立马低头,去查看他腿上伤口。而与此同时,慕广走上前,动作轻稳地扶住他的肩膀,迅速点了他背后几个穴道。
“嘘,洱洛,”他说道,声音温和,“不用慌,慢慢告诉我们,你在前边看见了什么?为何不叫我们前进?”
“前边有埋伏。”点穴似乎让那人缓了口气,他语速极快说,“杀手……土匪帮……用毒……”
“土匪帮?”齐木里一惊,“你是在说土匪帮有人埋伏在前边?”
“不——”那人猛地摇头,“不……是——是——”
慕广浅棕色的双眸微微一动,在那一瞬,忽地闪出几分晦暗,他伸出手,暗住那人额头。
“冷静,”他温言道,尾音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凉淡。
“洱洛,你只需告诉我一句,”他轻声道,“方才探路,你可有看到许钟的堂弟、西淮的副使许文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