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阴差阳错,逃离府邸的日子选得极其巧妙,月黑风高夜,漆黑无星。直到时间近凌晨,节度使府邸内都是一片寂静,正在这时,一位身着银色板甲的护卫在交班的路上去了趟茅厕。
然而,当他完事出茅厕时,却突然全身一顿,绷紧了神经。
只听地下室中,突然传来一声“嘎吱”的声响,不大不小,不远不近,由于发出声音的时间太过短暂,一时竟是叫人无法判断方位。
那护卫联想到两日前府邸中的绑匪曾试图将许家大小姐送出一事,心中毫无懈怠,左右一思量,遁着声音向一个方向走去。
“嘎吱……”
“嘎吱……”
又是两道声响,护卫轻手轻脚,向着声音源头靠近,一边向前走,一边悄然将右手伸到左侧腰间,准备拔剑。
他就又这么前进了十来步,突然间,前方不远处闪出依稀的火光,还有一道摇曳的身影。
他心中清楚,太子虽安排了护卫看守地下室,但一直都是按班按点进行轮值,此时这一轮交班,除开他自己还未到岗,应是早已结束,因此前方那人,定没有身份是太子护卫的可能。
而若是节度使府中的人,也绝不会打着暗淡的烛火,如此这般鬼鬼祟祟。
在一瞬间,他生出心中预想成真的惊悚与不祥感,并未多思索便猛地拔出剑,身手利落地上前几步,腰间铁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向前方斩去——
“我去!”
黑暗中,似乎是剑刃砍断了蜡烛的火苗,护卫只听前方之人发出一声惊呼,可那声音却又莫名有些耳熟……
“什么人?”他咬紧牙关,低声喝问。
“是我!”只听那人道。
今夜空中布满云层,四周一片漆黑,护卫辨出了来人的声音,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原来是你。”他喘了口气。
“我差点以为,你是府邸内的侍卫。”那人也松了口气,他一边说着,重新点燃一根蜡烛,昏暗的火光再次亮起,护卫只见其身穿棕褐色布衣,轻便而又不起眼。
此人正是太子秦昭派来探查地下室的人手之一,护卫道:“可有什么发现?”
“暂无任何异样,”探子低声说,“太子殿下叫我午夜之后动身,我这不也刚刚下来。”
“哦。”护卫道,他说完这话,突然一愣,“等等,你是刚刚下来?”
“是啊。”那人道,下一秒,他神色蓦地一变。
“什么声音?”
在他们说话间,地下室间回响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晃动铁栅栏。护卫的神色才放松不过五秒,此时立马又全身紧绷,重新拔出剑。
二人相视一眼,向着前方走去,直到走到一间堆放杂物的暗室门前。只见那房间铁门轻盈,此时正前后摇摆。
“是风么?”探子低声道。
“今夜无风。”护卫面色一沉,他说完这话,突然猛地一脚,就这么踢开了铁门——
“你疯了?”探子低声吼道,“声音这么大,是想把府邸内的人都引来?”
护卫面色紧绷,没有开口,而是向门内望去,然而,暗室内却空无一物,除开杂物,只有杂物。
探子犹豫片刻,走上前,他伸出手抚摸房内墙壁,又弯腰检查地上的物件。
“诶?”他道,指着地上的麻布袋,“这是什么?”
“是面粉吧。”护卫低头道。
“既是面粉,为何放在潮湿的地下室?”探子喃喃自语。
这话说完,他似是心中有所想,蓦地抬头,和护卫对视一眼。二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面粉挪开,忽地看见麻布袋后露出一扇门。
“殿下说过,”探子眼神一变,“那日许家小姐被人带着从房中来到地下,多半是有暗道直通往房内。”
护卫神色一惊,“那这门,莫不是——”
“打开便是。”探子下定决心。
他伸出手,想要拉开门,然而那铁门却毫无动静。
“我试试。”护卫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交班了,他也伸出手,狠狠将铁门门把向外一拉——这次依旧无果。
那探子毕竟是专门派来查探,脑袋更为灵光,开口道:“想办法撬开?”
说完这话,他视线在暗房内随意一扫,忽地看见一只铁铲,于是顺手将铲子拿起,抵在铁门的门缝中。他双眼眯起,眼看就要把木头柄向下压,可就在这时,二人突然听见一声耳熟的“吱嘎”响——
“吱嘎——”
只听这次声响和前几次一样,却离他们极近,近到声音带动着一股铁锈味,近到他们听见那阵响动仿若就在自己身后——
“小心!”探子只听护卫发出一声低喝,他立马回过头,不知何时,二人的身后竟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袍,以兜蒙眼,叫人看不分明他的五官。见他们发现自己,他反应也是极快,袖口刀光一闪,瞬间切至探子跟前!
“别让蜡烛熄灭!”护卫身为皇平太子的下属,几乎是在瞬间拔出剑,狭小的房内发出兵器碰撞的乒乓响——
“来人!”探子也顾不得什么低调行事了,立即大喊,“是绑匪!”
只见那黑影一击未得手,似乎低低骂了一句,却也并不恋战,而是猛地推开两步,抬起脚,踢在了一边的麻布袋上。
麻布袋里的面粉瞬间在暗房内翻飞滚卷。“该死!”护卫骂道,他掩面咳嗽两下,只见那黑影迅速一闪身,退到了门外,头也不回向后跑去。
“等等!”
他抬脚欲追,可探子却突然拉住他,只见探子面色凝重,“你确定只他一人?”
“是。”护卫语速很快地答,“有什么问题?”
“那你说,这人是谁?”探子皱眉,“若是许家小姐房中的绑匪,理应是一干人,他又为何只身一人?他方才故意将这房间铁门弄出声响,又是为何?”
护卫一愣,随即惊声道:“他故意引我们进来!”
探子面色一沉,他听着门外的脚步,知道其余地下室当值的人正在赶来,忙道:“叫他们回去,这人是声东击西!”
他说完这话,不等护卫应答,气沉丹田,正欲扬声示警。可就在这时,他面前恍惚间却是火光一闪……
“糟了,这是……”
护卫的神色突然变得惨白,下一刻,他一改之前口径,厉声喝道:“快出去,出房间,把蜡烛灭掉,灭掉!!!”
然而,这话却已经迟了,只见从那不久前被人踢开的麻布袋中,扬起的面粉受那一脚力道,在二人谈话间已是洋洋洒洒,升到了半空,漫遍整个暗房——而同一时刻,地下室剩余当值的护卫眼看着就要接近暗房,却又中途在暗房不远处,被迫顿住了脚步、
只因须臾间,正前方“轰隆”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火光冲天……
当班的护卫们看着前方,一时怔愣,双目睁得老大,只觉得隐约间,鼻端似乎嗅到了一阵火烧的焦味,耳边,则回响着暗房中之人的惨嚎……
*
“太子殿下。”李广低下头,恭恭敬敬叫道,节度使府邸一片寂静,他说完这话,只见秦昭推开房门,穿戴整齐,扫视着眼前无人的过道。
“李广,”他神色幽幽,轻声道:“你说,是不是快到时候了?”
“殿下,”李广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今夜一举一动都极端重要,奴才——奴才也不敢妄加揣测呀——”
“呵呵,”秦昭显然也没指望李广回答这一问题,他轻声一笑,“既是如此,那我便权当时候到了。”
说完这话,他便悠悠将身后房门带上,接着,便向着节度使府邸的书房走去。
*
许梓棠的房中,齐木里默默走到床边,检查一遍已经拉上了帘子,又来到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他动作近乎神经质,在房间之内来回踱着步,直到靠着墙角的慕广突然微微睁眼,缓声叫道:“齐木里。”
“在。”齐木里立马转身,忧心道,“公子,时候快到了……”
“还剩小半截香。”慕广摇头,眼中闪着幽微的光亮,“你太局促了。”
“是……”齐木里低下头。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向房间的梳妆台,那台子上放着两炷香,其中一柱已经烧尽,剩下一柱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截食指的长度。这香由节度使府中的嬷嬷同今日晚饭时一道送来,叫他们于日落之时将其点燃。
而待两炷香接连然尽,便是今夜行动正式开始之时。
慕广说完方才的话,垂着首,他默默地凝视着某个方向片刻,突然站起身,走到帘幔之前。
“许姑娘,”他温声唤道,“出发的时候快到了。”
这话说出口,帘幔后一片寂静,半晌都未有人回应。
“许姑娘?”慕广道。
片刻后,帘子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我听到了。”里边的人声音有些闷。片刻之后,帘幔被拉开,只见许梓棠身穿一身轻便裙衫,裙衫外罩着拖及脚跟的黑袍,头发披散着。
她脚步迟缓地上前几步,“我已准备好。”
“许姑娘。”许梓棠的脸上还带着白布巾,慕广默默地注视着她,“你的烧可有退下?”
“已经退了。”许梓棠道,微微别开脸。
“既然是这样,姑娘可有想好?”慕广嘴角浮起笑容,柔声问道。
“想好什么?”许梓棠反问。
“那日我问你是否决定离开,你还未回答,”慕广提示般地道,“现在你可做好了决定?”
“决定?”许梓棠身形一顿,接着,她声音极冷地开口,“那是自然,我会离开。”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慕广并未多言,静静看了眼那短短的一截香,“既然这样,那便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