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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大事。”慕广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许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嬷嬷微微一愣，随即答：“小姐自幼对月季过敏,昨日沐浴之时,不慎用了含有此花花瓣的皂角,因此触发了皮肤炎症。”
“炎症。”慕广寡淡地一笑，“那还挺严重。既是这般，为何府中还会备着这种皂角？”
“确实是府上的侍女失职了，”嬷嬷叹息，滴水不漏地道：“我适才前去询问,府上一位近日新来的小侍女，因着近几日西淮的第一批月季开花了，因而摘了一些，自制成香皂，却不知小姐对其过敏。”
慕广轻声慨叹：“原来是这般,那这侍女，可得好好教导一番才是。”
“这是自然。”嬷嬷道，她说完这话便微微一低头，继续向外走去。她们走到房门前，齐木里默默为她们打开门,可这一次当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下了。
“太——太子殿下？”
嬷嬷的语气透出错愕，她那浑浊的眼中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慌神色。在她正前方,只见秦昭身穿玄袍，负着双手，此时正悠悠立在过道中央。
“诶？”他微微一笑,视线移向房门，“你们可是从许小姐的房中出来？”
“是。”嬷嬷躬身道。
秦昭的身后，李广眼光极尖地向嬷嬷身后一扫，声调拖得老长，“嬷嬷，既是从许家小姐房中出来，为何搬着这么多东西？”
“回殿下，”嬷嬷低着嗓子，颤颤巍巍，“家中小姐昨日沐浴，不慎用了错误的香皂，导致皮肤过敏，所以……”
“所以你们才动手收拾房间，连同床单也一起搬出？”秦昭打量着她们几人，轻声一笑。
“不错。”嬷嬷低声道。
“之前没看出，这房中的匪徒竟是挺心善。”秦昭饶有意味道，“手中的人质病了，还会专门叫人处理。”
嬷嬷的额角淌下汗，“这……”
“并且，你们一次进去三个人，”秦昭悠悠道，语调意味深长，“他们真的就不提防？”
“回殿下，自然是提防的。”嬷嬷垂首道。
“是么？”秦昭笑道，“那既然这般，嬷嬷不妨细细与我说说，你们先前是怎样进去，进去之后，他们又是如何检查的？”
他说完这话，轻轻一顿，不急不缓观察着嬷嬷略微僵硬的脸色。
“可有问话？”他道，眼中精光一闪，“可有搜身？你们可有被人拿刀指着脖子？”
他说着这话，分明是面带微笑，语调低沉有礼，却又似不怒自威，无端显出一股凛然气势。嬷嬷的手突然微微一颤，险些将被褥抖落在地，可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江倩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当当将被褥接住。
“嗯？”
秦昭看着嬷嬷身后，突然神色一变，“这位姑娘，”他笑了笑，“说起来，我们之前可有打过照面？”
“不曾。”只见嬷嬷身后的江倩开口说，声音微微有些冷。
“是么？”秦昭端详着她的脸，沉吟片刻，笑了笑，“姑娘说得也是，你现在蒙着脸，或许只是碰巧眉眼和我之前所见某位故人有些像吧。”
“殿下——”
嬷嬷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可谁知，秦昭说完上一句，突然语音一转。
“所以说，你为何要用布巾遮住脸？”他神色新奇地道，眉眼神态看似平和，眼中却放出鹰一般的利光。
“太子殿下！”嬷嬷上前一步，“是因为感染。”
“感染？”秦昭一副准备刨根问底的模样，玩味地道，“怎样的感染？”
“这——”嬷嬷一时间噎住了，她并不太懂医术，一时间，竟是答不上来，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她们身后响起。
“诶？为何这么多人堵在走道？”
这话说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嬷嬷及其身后二人转过身，看见走道中此时正站着一位身形微胖的男人。
“江大人。”嬷嬷身边的侍女弯腰行礼道。
走道中之人，正是许文谦。他看见前方的秦昭，眼皮不由得一跳，“太子殿下？”
“副使大人。”秦昭点点头，他笑道：“今日这走道甚是热闹，我不过偶然经过此地，竟是一连撞见这么多人。”
一时间，许文谦神情莫测，他看了眼秦昭，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嬷嬷以及她身旁的江倩，过了片刻，他谨慎地开口说：“殿下，我方才似乎听见，你在问江姑娘话？”
“江姑娘？”秦昭眼神一转，望向江倩。
“我方才经过后厨，听闻大小姐因接触过敏之物，一夜生了病，”许文谦客客气气地道，“江倩姑娘学医多年，如今是府上唯一的医师，带着白布巾，多半是因着小姐的病情。”
“原来是这般，”秦昭眼珠一转，应道，他似乎是信了许文谦的话，很快嘴角又恢复笑意，对着江倩彬彬有礼道：“江姑娘，是我无故为难了，姑娘还得给许小姐治病，我也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这话，他利落地一转身，很快便顺着来路，消失在了四人视野。
……
“许大人。”
待确认秦昭走远，嬷嬷浑身一松，她前后观望两眼，确认四下只剩节度使府中的人，接着开口叹道：“您此番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许文谦立马说，“太子此行来势汹汹，我身为节度使大人的堂弟，不过是在做应做之事。说起来，我那侄女现在可好？”
“大人尽管放心，”嬷嬷宽慰道，“小棠现在安然无恙。”
她说到这里，微微打住话头，似乎有些犹豫，可就在这时，她身边江倩却突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一边摇了摇头。
“哎，”嬷嬷领会了她的意思，继续叹道：“总之，是府上的侍女不小心了，好在倩儿医术高超，小姐不日就会恢复了。”
“那般便好。”许文谦松了口气，“既然送阿棠出府邸的方案已定下，这几日可是万万不能出岔子。”
“是，是——”嬷嬷很快应道。
“我还有事需要安排，”许文谦对着嬷嬷点点头，“就先告辞了。”
“是。”嬷嬷恭谨道，“许大人慢走。”
许文谦淡淡应了一声。他穿过了三人，向着原本的方向走去，当经过江倩身边时，也不知江倩是有意无意，微微错开脸，一语不发。
只见嬷嬷紧守着府上的规矩，待许文谦消失在走道的转角，这才继续向前走，她们此番给许梓棠送过药，又拿出了被褥，接下来只需再叫两位侍女将干净的床单送进去，任务便彻底完成了。
*
而与此同时，在走道的另一头，许文谦突然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如同不久前的嬷嬷一般，转头张望了眼身后，接着突然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节度使府邸的书房走去。
“大哥。一切已准备好。”
他走进书房，语气低沉。许钟正坐在实木椅子上，双目炯炯，眼下却泛着青黑。
“人手可有备齐？”他抬眼淡淡地询问，看见许文谦点了点头后，他缓缓呼了口气，“很好。”
“大哥。”许文谦犹疑道，“具体的时候——可有定下？”
“江倩不久前派人向我递信，按着阿棠的病情，还需再过一日。”
“也就是后天？”许文谦确认道。
“不错，是后天，”许钟点头，声音沉沉，“这事拖不得，越早越好，堂弟，此番行动，万万不可出差错，你可也一定要好生注意了。”
“大哥放心，”许文谦低下头，神色晦暗道，“我已叫自己的人反复确认，待接到人，我的下属便立马送阿棠去南边。向南百里外，我已在一座镇子安排好食宿盘缠，定能保阿棠衣食无忧。”
许钟颔首，“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大……大哥。”许文谦道，欲言又止，“我可否知道，此次府邸内太子的守卫密不透风，江大人他们到底准备怎样将人送出去？”
许钟淡淡一笑，“防护既是密不透风，就先打出一个洞来便是。这事你无需挂心，只需到时候负责接应便是。”
“是。”许文谦道，眼中却闪过迟疑之色。许钟凝视着他的脸，看出他面色有异，突然道：“堂弟。”
“怎么？”许文谦一怔，应道。
“我有一事，一直未能询问你。”许钟缓缓道，“那日太子来后，从阿棠的门口退回，你突然说起要将她嫁给太子，这是为何？”
“大哥，”许文谦有些惶惑道，“那日是我一时糊涂，你还是忘了那番话吧。”
“堂弟，我知道你的性子，”许钟严肃道，“你既是说了那般话，必是经过多番思索，绝没有随口一讲的道理。”
“大哥，这……”许文谦沉默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此事风险太大。”
许钟挑起眉，“你是指将阿棠送出府邸一事？”
许文谦的声调突然压低，他斟酌再三，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大哥，不如，直接在府邸中将玉石给那帮匪徒吧。”
许钟神色一变，“什么意思？”
“用玉石换回阿棠，”许文谦叹了口气，“然后，这事就算结束，太子身上带着诏书，接下来，只需让阿棠接诏——”
“你的意思是说，放弃将人送走的计划？”许钟听了这话，眼神一凛。
“那可是抗旨！”许文谦突然扬起声音，激动地道，“大哥，你应该知道，一旦送阿棠出府邸的事暴露，这件事传到皇平，整个节度使府邸将会是何下场。”
“我知道。”许钟说，“一旦违抗圣旨，手中虎符失去效力，你我身为西淮节度使和副使，首当其冲，必有牢狱之灾。”
“那就是了。”许文谦低声说，“我明白大哥你担心阿棠嫁给太子，太子会染指西淮政事。但这里毕竟是西淮而非皇平，太子就算势力再大，一两年内还不至于能危及你我安危。”
……
“如今将阿棠嫁给太子，权当是延兵之计，”许文谦继续说，“太子此次抓不住我们把柄，往后来日方长，我们还尽可以在虎符兵权一事上与其周旋。”
“延兵之计？周旋？”许钟皱着眉重复，“阿棠若是嫁往皇平，你我远在西淮，压根对她无法触及，你说到时太子手握我女儿性命，又会做什么？”
许文谦听了这话，微微一顿，突然喉结上下一滑，眼神闪烁。
“堂弟，”许钟厉声道，“你莫非当我是傻子？若是阿棠此番出嫁，叫我横在西淮朝政以及女儿安危之间，又当作何选择？”他蓦地一锤桌子，眉心紧锁，满面怒容道：“你这是要把自己的侄女做弃子？”
“大哥！”
许文谦猛地站起身，圆面颊通红，汗水顺着额头滴下，一直流进他的络腮胡里……
“可我这……我这都是为了……”
“你可还记得当年西淮贪污一案事发，你的母亲连夜跑到我节度使府中，叫我对你说的话？”许钟肃声道，“为官之人，为国为民，既要公正无私，又得适当圆滑处世。”
许文谦微微一愣，他似乎是没料到许钟会突然说这话，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抖，重重落回椅子上。
“上述这些，你全都能做到了，”许钟道，“你不仅思绪活络，管理用的对方法，官场使得上手段，然而，就是性子软弱，瞻前顾后，心怀胆怯。”
只见这话说出口，许文谦低着头，瞳孔剧烈一震，浑身颤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许钟看着他神情，似乎是判断该点到为止，叹息说：“堂弟，你发过誓，不是么？”
“不错。”许文谦语气乏力地说道，“我发过誓，身为西淮副使，定当尽职尽责，为西淮服务，直到退位。”
“既是这般，那你可还知道自己如今立场？”许钟沉声说。
“自然是知道的。”许文谦叹了口气，“大哥不仅是我亲人，于我也有恩，只要大哥你吩咐，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照做？”
他略略一顿，接着道：“放心吧，我定当如你所言，不日接到阿棠后，便将她送往安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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