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齐木里见到此景,不由皱起眉,“你这样,似乎不太妥。”
“有何不妥?”许梓棠瞥他一眼。
“你如今还发着烧,”齐木里态度生硬地提醒,“若是不及时擦干头发,病情只会愈加严重。”
“我自会擦干,”许梓棠冷冷道,“自己擦干。”
“你——”齐木里被她冷硬的态度惹得有些恼火。他看着许梓棠通红的面颊,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是方才江倩突然掀开帘幔,动作实在太无分寸?还是许梓棠怒斥侍女,态度过于恶劣?但即便如此,他却也抓不到证据,只得作罢,冷冷道:“随你便。”
“咳……咳咳咳……”
许梓棠听见这阵咳嗽声,脚步一顿,她回头看着慕广,却见后者正也抬起头。他肤色如雪,面孔俊秀却又羸弱,唯有目光依旧炯炯,此时正悠悠看着她。
“许姑娘,”慕广温声道,“你如今身子可还好?”
许梓棠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候,身体紧绷,干巴巴道:“我很好。”
慕广又问:“头可还晕?”
“不晕。”许梓棠防备地回答道。
“不晕。”他低下头,沉吟似地重复,又倏地抬起头,“既是如此,那么姑娘是打定主意不离开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看似平静,可却又含着几分幽深的意味,许梓棠微微一怔,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许姑娘,”慕广打量着她,唇角一勾,声音低沉,“方才江姑娘为你沐浴,你们都聊了什么?”
许梓棠听了这话,心中蓦地咯噔一下。
她只觉得自己用尽全力,才将将使自己面色保持不变,可即便如此,她的心脏却又跳的极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自己的胸膛蹦出。她只见慕广抬眼望着自己,嘴边挂着惯常的笑意,眼神却透出几分锐利而又玩味的光,下一秒,他突然站起身。
“许姑娘,”他突然步履无声地上前几步,站定在距离许梓棠三米外,冷不丁道:“你们方才沐浴,可是在讨论如何逃走?”
“不是!”许梓棠脱口而出,可几乎是在她说出这话的同时,心中立马就后悔了。只觉得自己分明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这话说出来除了徒增怀疑,什么用处也没有。
“不是?”慕广微微一笑,上下一扫她,分明只是个重病之人,可在那短短的一瞬,许梓棠整个人对他的提防却好似提升到了顶点。
“不是。”一时间,她语速极快地开口道,“我想说服她。”
“说服她?”慕广偏头,“说服什么?”
许梓棠忽然抬起头,双目直视慕广的眼睛。
“你骗了我。”她说道,声音清脆。说完这话,她只见慕广眼神微微一怔,似是没有预料。
“你之前说,若你是太子,多半会派人日夜看守地下室,”她于是继续道,一边说着话,一边后背淌下冷汗,“可事实根本不止如此。”
许梓棠的话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湖泊中投入一块小石子,慕广听后,仅是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你想说的具体是什么?”他微微笑了笑。
“你早就该知道,”许梓棠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太子如今已经起疑,他怀疑暗道的存在,也怀疑是谁告诉了我们暗道的存在,若我走了,父亲必受牵连,没人知晓秦昭可能会做出什么事。”
“许姑娘神机妙算,”慕广低低一笑,“竟是想到了这一层。”
许梓棠最是讨厌他那似笑不笑,不置可否的语气,“所以说我不走,”她低声吼道,“事到如今,我绝不可轻易离开节度使府邸。”
慕广听了这话,挑起了一边眉。
照理说,他还需靠着送许梓棠出府邸来换得自己想要的宝玉,可如今许梓棠说了这番话,他却也只是思索般地沉吟片刻,接着,突然柔声道:“许姑娘,你可还记得,在土匪帮,我问你要不要与我一起逃脱时,在马车中说的话?”
“什么?”许梓棠眼神一僵。
“你还记得,不是么?”慕广洞若观火般观察着她的神情,淡淡一笑,“我当时说过,如若继续待在车厢里,你便能性命无忧,安然被送回许家府邸,而如若你接受我的提议,待计划成功,你就能在被送达家中之前逃离土匪帮。”
他虚虚叹了口气,叹息声像是水汽般消融于房间内沉寂的气氛中。
“而无论你想要何种结果,”他静静说,“无论你想要稳妥求生,还是铤而走险,选择都在你。”
许梓棠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姑娘应该能猜到。”慕广双眸澄净道,“如你方才所言,若是你离开,太子就算不能立马要你父亲的命,但绝对会对他不利,可若是你留下,接了诏书也好,拖着我等继续僵持也罢,你自己连同整个节度使府邸同样将毫无退路。”
许梓棠睁大眼。
她万万没想到,慕广会突然如此发话,他并不为许梓棠声称自己要留下的言论恼怒,也不试图劝说她离开,而是坦然地言明两厢利害,如同一位公正无私却又洞察人心的商人,悄然将两项抉择放在天平两端。
这一次,她沉默了片刻,出口嗤笑道:“你可真是大言不惭。”
“怎么?”
“我在土匪帮的车厢时就是信了你的鬼话,如今却成了人质。”许梓棠毫不客气。
慕广听了这话,双眼睁大,竟是罕见地凝噎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失声低笑。
“姑娘说得有理。”他沉沉地叹道,“你莫不是在担心,这一次被送出府邸时又会被骗?”
“我难道不需担心?”许梓棠反问。
慕广唇角一扬,“确实该担心。”他眼含调笑,温和地赞同道,说完这话,他低低咳嗽一声,突然话音一转,“不过,这一次,我能给许姑娘保证。”
许梓棠眼露狐疑,“什么保证?”
慕广语调若涓涓溪流,低沉到近乎温柔,“我向你保证,这次出府邸,我不会骗你,”他不紧不慢道,“我会一路把你安全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决不食言,也绝不反悔,只要最后能拿到我要的宝玉。”
又来了,许梓棠突然感到头有些疼。
就和马车那时一样,慕广这番话乍听仅像句随口闲聊,可这话的字里行间、以及他说这话时的眉眼神情,却又莫名含着一股承诺般的庄重。
许梓棠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眼,只见其中看似清润透亮,可内里却好似藏着一道深渊。半晌后,她语调干瘪地开口:“我不信你。”
“哎……”慕广露出沉重的神色,轻轻叹道,“姑娘若是不信我,那我可就真的头痛了,既然这般,那我便起誓为证吧。”
说完这话,他突然将手放在心口,动作优雅无比,干净又从容。还不等许梓棠反应,他便悠悠开口道:“我起誓,只要能换得宝玉,我便会护送西淮节度使许钟的女儿许梓棠出府邸,直到送到于她安全之地。以道义之名。”
许梓棠过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住口!”她呆呆地叫了一句,然而却已经晚了。慕广发誓时的神态动作沉稳又郑重,可话语间有仿佛压着一股轻绻的笑意。许梓棠冥冥中只觉得天边一声雷响,仿佛在坐实她方才所闻并非梦境。
“许姑娘。”只听慕广发完誓,收起嘴边的笑,静静地凝视着她,轻轻道:“你现在可信了?”
在那一瞬间,许梓棠只觉得嘴边的话仿若哽在了脖子里。过了良久,她才有些艰难地道:“可这又有什么用?”
慕广沉默了,他淡淡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已经破誓了,”许梓棠声音晦涩地道,“破誓之人的誓言,我又要如何相信?”
慕广微微一顿,接着,他声音极轻,近乎耳语般地道:“你可以相信。”
“为何可以?”许梓棠问。
“因为我还活着。”他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叫人莫名其妙,他说完前半句,眼神中突然卷起无穷尽的情绪,那是无奈的情绪,夹杂着几分薄凉,“并且,我也想活着。”
许梓棠花了将近一分钟,细细思量着他的话。
“我不懂,”她的头发此时还往地上滴着水,只觉得头愈发痛了,“破誓之人,都将受到惩罚,这点毋庸置疑。”
“是,”慕广点头,面色苍白地轻轻咳嗽两声,“这毋庸置疑。”
“可你却活着。”许梓棠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重复一遍,“你还活着……”
一时间,她的语气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不是像几日前问慕广话那般单纯地对此事感到疑惑,而是开始思索前因,思索后果,思索缘由……
慕广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为何有胆子破誓,还敢说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死?她愈想愈深,突然惊惧地意识到,这行为不仅违背道义,还违背最基本的常理逻辑,这到底是为何?
“……许姑娘。”
“许姑娘?”
许梓棠瞳孔一缩,有人在叫她,她回过神来,自己如今依旧还站在原地,而慕广此时则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她脱口而出:“我这是……”
“你恍神了。”慕广看出她心中疑惑,简洁地道,说着又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忘了姑娘如今还发着烧。”
许梓棠看着他,迟疑地眨了眨眼,悄然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许姑娘,”只听慕广轻声道,“如今已是晚上,不如还是叫人替你擦干头发,早些休息吧。”
许梓棠眼神闪烁片刻,这一次,她并没有拒绝,而是道:“好。”
说完这话,她便转过身,松了口气般,向着床前走去。
*
第二日清晨,房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响,“是我!”还不等齐木里开口询问,江倩便在门外扬起声调。
她之身一人穿过门,突然定住身形,抽了抽鼻子,“真是一股药味!”
慕广此时静静坐在窗边,正熬着药,闻言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泛着疲惫以及虚弱。
他轻巧笑道:“江姑娘也是府邸的医师,我原以为你应早已习惯了药味。”
江倩冷冷一笑,“这完全是两码事。”她没再多说什么,探头看着许梓棠窗前的帘幔,帘子后边寂静无声,可按照往日规律,许梓棠此时应该已经醒来。
“阿棠?”她皱起眉唤道,声音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半晌后,她步入帘幔之后,看到床上躺着的身影,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阿棠!你怎么——”她又惊又怒,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她的身影匆匆穿过帘幔,下颔气的发抖。
“江姑娘?”慕广抬起头,莫名地道,“出了什么事?”
江倩转过脸,突然劈头盖脸道:“你可知,昨日的为小姐沐浴所用皂角是谁准备?”
“……”慕广沉默片刻,神色罕见地显出几分荒唐和无奈。
这问题的答案他自然是不知道的,江倩也明白这点,她狠狠道:“小姐对月季花过敏!”
“过敏?”齐木里微微一怔,“难不成——”
“皮肤起红疹,病上加病!”江倩加重语调,低声骂道,“这下麻烦了!”
她不等人首肯,径直走向房门,急急忙忙地离开,没过多久又如一道风似地回来,手上端着治疗发烧的药以及两条布巾。
“阿棠,快起来!”她走到床前,声音短促。慕广、齐木里等人隔着一层帘幔,依稀听见许梓棠神志不清地嘟囔声。
“公子,这……”齐木里转头看向慕广,神色透着为难,可他却只看见慕广低头叹着气,一边摆了下手。
“也罢,”他叹道,“时运不济,让江姑娘去吧。”
江倩行动如风,先是快速地叫许梓棠喝下药,接着又离开房间一趟,用特制的药膏浸泡白色布巾。齐木里一介习武之流,压根不通药草,只见江倩带进来各类瓶瓶罐罐,唯能确定里边没有暗器和毒药。
“叫嬷嬷过来!”又过了一会,江倩走到房门前,她的半张脸用白色布巾遮住,只露出双眼,齐木里见状,不由得蹙起眉。
“江姑娘,为何遮住脸?”
“闭嘴!”江倩烦躁地骂道,“小姐过敏症状严重,红疹接触外界,极易感染,没叫你们也带上都算好的!”
“你——”齐木里被她一语呛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可反驳。
不过多久,嬷嬷果真来了,她照旧是佝偻着背。江倩是节度使府邸的医师,而嬷嬷则管理着府邸内所有的侍女,平日里负责照顾他人起居。
她来到帘幔之后,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
她一边哑着嗓子慨叹,一边开始手脚迟缓地收拢床单,这大幅度的动作使得帘幔被一阵阵的风卷起,齐木里转头看向慕广,却见他早已无声地喝完了药,此时正靠着墙壁,轻轻闭上了眼睛,面孔毫无血色。
帘幔之后,传来嬷嬷的长吁短叹,“小棠这病是有多久未发作了?”她问道。
“已有许久。”江倩答,“上次她这般病时,夫人还未过世……”
嬷嬷于是又是一阵叹息,为了清理病菌,她与江倩一同开始收拾许梓棠的贴身用具,其中包括衣物、枕套以及梳妆之物。江倩将药膏涂满白色布巾,帘幔之后很快弥漫起一股药味,微微有些刺鼻。
“好了。”江倩低声说,“出去吧。”
只见她们掀开帘子,穿过房间,江倩脸上裹着白布巾,手上端着药碗,而嬷嬷则与侍女一起抬着床单被褥。
她们一副预备着将整个房间清洗一番的架势,而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慕广突然睁开眼睛。
“江姑娘。”他语气虚缓地淡淡道。
江倩身影一顿,肩膀一抖,却没说话,举止神态间显出烦躁。嬷嬷也停住脚步,客客气气道:“公子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