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你方才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倩咬着牙低声道。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用木桶中的热水浸湿棉布,拧出的热水滴落到木桶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正好掩盖了她们耳语般的讨论。
许梓棠看着江倩,同样压低了嗓音,“就是字面意思,”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打算走。”
“你在胡说什么!?”江倩猛地把棉布砸在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眼下太子到访,节度使府邸情况危急,你父亲和我哥为这事殚精竭虑!你先前分明已经同意,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在这胡闹?”
“我没有胡闹!”许梓棠低声喝道,她注视着将江倩的脸,她的脸相较自己稍稍长一些,下巴更尖,眉眼间却时常闪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利落而又倔强的光。
“我很清醒。”她面颊通红地低声道,“慕广说得方法行不通!”
“怎么行不通?”江倩急急道,“你应该已经知道,太子秦昭定会派人把手府邸的地下,但凡暗道传出动静,必将引起他们警觉,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不,不对,”许梓棠忙乱地摇头。她只觉得自己此刻思绪凌乱,太子的诏书、藏在暗处,杀死俘虏的敌人,全都让她感到焦虑重重;可与此同时,她却又莫名地变得警醒而又理智,或许是由于数日来身处重压之下,因而不得不让大脑变得更加灵敏。
“若我现在走了,秦昭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父亲!”她短促地说道,“他既然已经开始怀疑暗道的存在,必然也能猜到暗道就通往我的房间!只需一番暗中调查,昨日之事由谁指示,显而易见!”
江倩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倒也有理。”她顿了顿,“但这里毕竟是节度使府邸,太子没有证据,绝不敢在府中轻举妄动。”
“你又怎么能肯定?”许梓棠轻声反问。她说到这里,脑海中回想起昨夜秦昭带着李广不经人允许擅自审问俘虏的画面,不由得暗中打了个寒颤。江倩见状,连忙用棉布带起一股热水,浇在她的身上。
“江倩,”许梓棠声音低沉,微微有些沙哑,她固执地道,“我不走。”
“阿棠!”
“我就是不走!”许梓棠说,她突然伸出手,扯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长发披散到水里,江倩见到发簪上的宝石,神色微微一怔。
“我已及笄。”许梓棠一字一顿,强调似地加重自己话语中的事实,“我不再是小孩子,不管你怎样想。你们从来考虑的是我自己的安危,可节度使府邸有危险,我身为父亲的女儿,又凭什么要对危机毫不知情?”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盯着江倩的脸,她很快便从其脸上看出了一份羞赧,虽说这神色近乎微不可查。
是了,没错,许梓棠心中被这一神情照得雪亮。
这就是原因,为何自己先前总觉得浑浑噩噩,昏头昏脑,听到江倩转达父亲的安排,总是心中焦躁万分?因为无论江倩也好、父亲也罢,甚至包括嬷嬷在内,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逃亡背后的风险,但却无人转达。慕广也是一样,以他的能耐,多半早已看透所有的一切,可他们为了让自己配合,乖乖离开府邸,却齐齐保持沉默,一声都不告诉她。
“阿棠!”江倩咬牙切齿,“你听我说——”
许梓棠几乎是粗暴地打断她,“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置身事外?”
江倩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她的面色突然又变得极冷,“可还是那个道理,你留下来,又能如何?”
“最坏的情况,我能以命相搏,成为府邸内一分战力。”许梓棠道,她此时眼圈青黑,可眼中却闪着惊人的灼灼光采。
江倩听了这话,不屑地嗤了一声。许梓棠猜出了她的想法,她多半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太过幼稚、太过冲动,于是补充道:“再不济,我可以同意嫁给太子。”
“什——”江倩神色一怔。
“就算太子想要虎符,那也得越过我!”许梓棠补充,“联姻未成,有的是机会与其周旋,只要想对方法。”
江倩拿棉布的手悬在空中,半晌都未放下。她似乎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想不到许梓棠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想不到她会突然说自己愿意嫁给太子,想不到她会瞬间放下先前执着良久的观念……
片刻后,江倩才动作僵硬地拧了拧棉布。
“你太想当然了。”她干巴巴道。
“你们要把我送走,以为这样太子就能拿节度使府邸没办法,还不也是想当然?”许梓棠反诘,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坚决地重申:“我不走。因为就算离开,也于事无补。”
“那你选择留下,又打算如何?”江倩针锋相对、一针见血地问道,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向帘幔外一撇,“你如今身为慕广等人的人质,连脱逃都难以做到,你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好问题。”许梓棠双眼一闪,她咬着牙,面上显出怒气,“我不会让太子得逞,慕广也绝不会如愿拿到母亲留下的嫁妆!”
“你这是在做梦!”江倩瞪她。
“我没有!”许梓棠字斟句酌,她牢牢地迎上江倩的眼神,面颊和额头都因泡在热水木桶中良久而变得绯红。江倩愣愣地打量她良久,只觉得她似乎是真的脑子被烧坏了,又好像不是……
一时间,两个少女一人坐在木桶中沐浴,一人则在木桶外边,面面相觑,眼神一般的固执,就连五官都有三分相似。许梓棠盯着江倩的脸,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江倩,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听我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倩近乎抓狂地问。
“我有更好的办法,”许梓棠语音低沉,她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拽住江倩的胳膊,“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用力地低声说道。
*
“公子,”齐木里忧心忡忡地看着慕广,“不妨还是休息会儿吧!”
“我没事。”慕广淡淡笑笑,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目光却又如幽幽流泉,出奇地镇定从容。他动作轻悠地抬起一只手,擦干了嘴角咳出的血迹。
“病魔也好,道义也罢,”他自语般地轻声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骇人的笃定,“它们暂时还要不了我的命。”
齐木里欲言又止,“公子……”
他们二人对话间,嗓音压得极低,可就在这时,房间中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水花响,齐木里立马警觉地抬起头,下一秒,他看见床前的帘幔猛地被人拉开,紧接着闪出江倩的身影,动作风风火火,神色愤怒。
“你们——”
齐木里一时震惊不已,他连忙转过脸,不去看帘幔之后,一边听见耳畔江倩发出高声怒吼。
“你疯了,这就是在胡扯!”她吼道,一步一步走在房间的地板上,脚步声极重,“事到如今,你真的还认为自己能又多余的选择?”她似乎是气急了,语气极其冰冷,“我不会同意!”
“你站住!”许梓棠急迫地叫道,她已穿好衣裙,脚步急促地上前几步,可还不等她追上江倩,她的脚步突然一阵踉跄,被迫停了下来。
她单手扶着墙,面色通红地喘着气,江倩回头一瞥,面露讽刺,“你如今尚还发着烧,劝你还是别乱走动!”
“我的话还没说完。”许梓棠叫道。她立在原地,双拳攥紧,可江倩却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走向房门。
“把小姐的房间收拾干净。”她简短地对房间中的几名侍女留下一句吩咐,接着拉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间内众人的视野。
许梓棠见状,似乎还想要追上她,可她向前没走两步,却又脸色铁青地停下脚步,眼中一瞬划过放弃般的神色。
在她的身后,侍女们默默地清洗水渍,许梓棠转过身,一眼看见齐木里、慕广等人正齐齐盯着她,眼中闪着莫名而又尴尬的光。
她身形一顿,紧抿嘴唇,默不作声地要退回到床边,可就在这时,慕广突然轻声开口道:“许姑娘。”
“什么事?”许梓棠烦躁地说。
“你的头发散了。”他提醒般地道,语调轻柔,平静的双眸注视着许梓棠的脸。
许梓棠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由于她方才摘下发簪,头发在水中浸泡,此时正湿哒哒向下滴着水。
“姑娘发烧了。”慕广静静地道,“最好还是小心休息,万万不得着凉。”
“这与你无关!”许梓棠语气不善道,她这话刚说完,立马打了个喷嚏,一位侍女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道:“小姐,让我为您把头发擦干吧。”
“不需要。”许梓棠垂下眼睑,低声斥道,“收拾完东西,你们就走吧。”
“可是……”
“无需多说!”许梓棠烦躁无比,她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好似心中压着灭不掉的火气。那侍女似乎是被她的态度吓到,犹豫片刻,行了个礼后,便提着水桶,匆匆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