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
节度使府邸的一间房中,李广看见门打开,立马低眉躬身迎上前。只见秦昭脚步微微放缓,面色带着思索,眼中闪着几分阴翳般的神色。
他进到房间后,越过李广,径直来到桌前,片刻后,突然开口道:“把陈启天叫来。”
“是。”
李广迈着碎步走出去,片刻后,房间门口来了一个男人,正是陈启天。
此人是秦昭的得力下属,同时也是百人护卫队的头领,身量与门一般高,虎背熊腰,面孔粗犷而又黝黑,身穿厚厚的盔甲。
他来到门前,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太子殿下。”接着单膝下跪,问道:“您对属下有何吩咐?”
秦昭不急不缓地问,“护卫们状态可好?”
“兄弟们都挺好。”陈启天道,“气候适应,伙食也够。”
“很好。”秦昭点点头,随即道:“起来吧,派几名身手灵便的人,去勘察节度使府邸的地下室。”
“勘察地下室?”陈启天面露迟疑,“殿下,这府邸到底是西淮节度使的地盘,若是我们这样做,未免有些出格吧?”
“这我自然知晓,”秦昭淡定地笑笑,“不然我又为何说要身手灵便的人呢?”
“殿下,”陈启天一惊,“您的意思是说?”
“叫他们暗中调查,”秦昭道,“别被节度使府邸的人发现,从那间先前关押俘虏的牢房开始,一间间搜索地下室的每一间房间,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太子殿下,”陈启天点头道,“只是,节度使的地下室面积较大,若是要背着府中的小厮,一间一间搜索,恐怕尚需一些时日。”
“我明白。”秦昭平静道,“你自己看着把控便好。”
“殿下,”李广站在一边,迟疑片刻,“奴婢有一事不解,为何突然派人调查地下室?”
“因为奇怪。”秦昭轻笑道,“那帮匪徒声称自己想要用许钟的女儿换取一块稀世翠玉,这点动机本不算奇怪,可怪就怪在他们分明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却突然选择在夜晚离开房间,来到地下室。”
“这……”李广微微一愣,“莫非是他们要在府邸内暗中寻找自己要的东西?”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秦昭垂着首,语气里含着一股恰到好处的严谨,“只是,若是如此,昨日他们的头领分明已经对我项上人头触手可及,又为何选择退让,愿意主动回到房间?”
“太子殿下此行身伴护卫一百,”陈启天道,“若是他们杀了殿下,属下必一马当先,将那帮恶人一一斩首,或许那群人多半也是料到这点,因此才不敢随意下手。”
“你太小看昨夜那位匪徒了。”秦昭若有所思地缓缓摇着头,眼神一瞬显出幽暗的光,“那人绝不是寻常绑匪,这点我一看便知。若是他们昨晚决定离开,分明是有机会的。”
“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用您做人质?”陈启天皱起眉。
“哈哈,”秦昭轻声一笑,“现在想这些已无意义。”他面露自嘲,“在我看,他们昨晚出现在地下室,可能性有两种。”
“殿下,属下不太明白,具体是哪两种?”陈启天道。
“一种,他们出现在地下室,原因正如方才李广所言,是为了在挟持人质的同时寻找他们所要的翠玉。”秦昭悠悠道,“由于中途撞见了我,因此他们同意回到许小姐的房间,继续看守人质。”
秦昭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第二种可能,也是较为说得通的可能:出于各种其他因素,他们认为继续和人质待在节度使府邸不再稳妥,因此选择临阵转移,带着许家的小姐,连夜离开节度使府邸。可因为在转移过程中偶遇了我,为了不冒更大风险,他们最终决定回到最初押解人质的房间。”
“这种可能,倒的确说得过去。”陈启天颔首道。
“可依旧有一点很奇怪,”秦昭垂眸笑道,“如若他们离开府邸,又为何要出现在地下室?”
李广和陈启天听了这话,神情皆是一怔,他们只见秦昭坐在椅子上,低语般地道:“他们又是怎样进入地下室的?”
片刻后,陈启天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暗道。并且,如果真是如此,那条暗道多半就设在许家大小姐的房间之中,”他眼神锐利,面孔严肃,“殿下,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好。”秦昭转过头,笑了笑,“去吧。”
*
“暗道年久失修,岌岌可危。”慕广悠悠道,他盘腿坐在角落,语调轻缓而又懒倦,说出的话又好似别有意味。
一时间,在许梓棠的房间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倩蹙起眉,“暗道如今又与逃走的方法有何关联?”
“我所言并不是利用暗道逃走。”慕广缓缓摇头,他睁开眼,轻声道:“太子既然派人看守地下室,自然更容易被地下室的动静吸引。”
“这……”江倩略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太子已经知道暗道存在,”慕广轻言细语,提示般地道,“因此若是突然发觉暗道动静,必将引起警觉。”
许梓棠坐在一旁,听了这话,心中一亮,“你方才说,暗道年久失修,”她插话道,眯起眼,“莫不是想在其中设置陷阱?”
“许姑娘聪明绝顶,”慕广轻轻咳嗽几声,接着点点头,温声道,“说的不错。”
江倩低下头,她脑子转的极快,略一思索,很快也明白了慕广的意思,“你是叫我们想法子在暗道弄出动静,把太子的护卫在里边制住,再趁乱脱逃?”她道,“这主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又怎么能确定,能够把所有护卫都引过去?”
“只需吸引部分人手便可。”慕广低声道,“之后我们便可凭自己闯出去。当然,这事还得需要节度使府邸的配合。”
“倒也是。”江倩点头,“我哥手下那帮人也不是吃白饭的。”她想到此处,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就这样定了,我会去向节度使大人禀报。”
她说完这话,转身欲走,可就在这时,许梓棠突然道:“江倩!”
“怎么?”江倩转过头,看着她,稍稍软下语气,“我一会儿会把你的药端来。”她说道,“你还在发烧,先躺回去休息。”
“我不要。”许梓棠突如其来道,她面颊因生病而变得通红。
“不要?”江倩一顿,没好气道,“也罢,你睡得够久了,那便歇一会,我一会儿服侍你更衣。”
“也不要。”许梓棠摇摇头,“我说的不是休息。”
江倩不耐烦道:“那是什么?”
“我不走了。”许梓棠直截了当道,“我不想离开府邸。”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房间顿时陷入沉寂。所有人面色皆是不由自主一僵。
“你说什么?”
江倩瞪大眼,她一时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听见的话,猛地回转身,死死抓住许梓棠的手腕,“你又在发什么疯?”她质问般地低吼,“先前与你说的无数道理难道都被你在脑中打了水漂?事情进展到此,岂有你反悔的道理?”
许梓棠定定地注视着江倩,过了半晌,目光略微呆滞,机械式地重复道:“我不走。”
“你——”江倩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正欲开口怒骂,许梓棠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再次开口,打断般地道:“我不走。”
这一次,她说话的语调似乎和前几次一样,又似乎略微变得更加低沉,突然间,江倩心中的某个角落察觉到一丝异样。她与许梓棠从小一同长大,就算她有时性子急躁又任性,但向来会开门见山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理由,而不是无谓地重复同一句话。想到此处,江倩闭上了嘴。
她狐疑地打量许梓棠片刻,缓缓道:“阿棠,你不会……是被烧傻了吧……”
许梓棠一听这话,立马道:“没有!”可说这话的同时,她面色发红,眼睛瞪得大而无神,整张脸都因为睡得太久而有些发肿,一时间倒真有些头脑不太灵光的样子。
就在这时,角落中突然传出一声轻笑,“许姑娘,”只见慕广盘坐在地,声调低哑又轻柔,“你突然这般顾虑,可是因为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
在那么短短一瞬间,许梓棠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仿佛在干枯的池塘中投入了一汪清水。可这神情转瞬即逝,下一秒,她突然用手扶住额头,整个人显出虚弱而又疲惫的神色。
江倩摸了摸她的额头,摆出意味深长的脸色,“你累了,”她道,“我去给你打热水。”说完这话,她很快便掉转身,径直离开房间,留下慕广、齐木里等一干人在房中看着许梓棠,眼中带着头痛般的探究;留下许梓棠一人坐在床前,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着抖。
片刻后,江倩果然打回了热水,却不止打回了一点,而是身后跟着几位侍女,提来了一桶一桶的热水,冒着腾腾热气。
“小姐太久没有沐浴了,再不洗洗,估计脑子都不会清醒。”她一进门,就用带着刻薄意味的语气大声说道,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径直走向了帘幔之后。
齐木里没想到房间中一下子进来了这么多人,眼神询问般地看向慕广,却只看见后者闭着眼,低着头,面色疲乏地稍一颔首,似乎是默许了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