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间,许钟的眼中突然露出极其锋利的光芒,他盯着秦昭,突然嘴角像旁边一撇,像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有意讽刺。
“殿下,”他声音厚重低沉,自带一股上位之人的威仪,“你可知,对我说出方才的一番话,到底意味什么?”
秦昭沉默片刻,悠悠把话头抛回给许钟。
“节度使大人,”他歪着头,饶有意味道,“你又认为,我是什么意思?”
“你当着我的面,妄议朝政,暗讽皇平政风迂腐,还声称西淮战士之所以遭此战争磨难,正是因为白虎符握在西淮人之手。”许钟的声音沉肃而严正,“你虽身为太子,地位尊崇,但说出这话却依旧逾矩。我许钟并不是你的知心友人,亦非你的兄弟,更不是你的下属,而是中原皇帝的臣子,西淮的节度使!正是因此,你方才的话于我听来,只有一种解释。”
“大人请说。”秦昭道,语调不慌不忙,漆黑的眼睛牢牢看着许钟的脸。
“你心存反心,”许钟冷声一笑,“如我方才所言,妄议朝政,是不敬,暗讽政风,是不忠,谈论虎符安置,是不齿!”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下一秒,语气复又变得平静。
“所以说,殿下,”许钟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昭,“你真的确定,不收回方才所说的话?”
“不齿?”秦昭缓缓重复。他蓦地重新站直,挑起一边眉,语气却依旧端得一派四平八稳的调子。
“节度使大人,”他轻声笑着道,“俗话说的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话用在此处,虽说稍显违和,但理还是这个理,我不会轻易收回我所说的话。”
“殿下的意思是,你心中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许钟道。
“瞧这话说的,”秦昭戏谑道,“许大人,我今天既敢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做好了绝不收回的准备。你与我谈论朝廷规矩,告知我言行逾矩,又有何作用?不过是强行辩驳,拖延时间罢了。”
这话说出口,就好比捅破窗户纸。秦昭短短几句言语,话中锋芒却已然逼近至许钟眼前。
这下是彻底避无可避了,许钟微微低下头,沉沉叹了口气,“殿下,”他不疾不徐道,“你应该听过,中原的五块虎符是何由来。”
秦昭眼神一闪,似乎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话。
“不错,”他道,“我知道。”
“虎符一共有五块。”许钟声音沉沉道,“也只有五块。除开钦天监手中的青龙符用以守卫皇城,药王谷药王手中的朱雀用以制衡江湖,剩下的三块,玄武符由皇帝掌握,龙鳞军由皇帝和宫中群臣一同决策,剩下的白虎符远在西淮,由历代镇守西边的许家控制。”
“传言都说,虎符乃天降,五块齐聚中原,方能护国安泰。但也不仅如此,道义有言,时候未到,虎符皆该由正确之人拿在手中。我不想管玄武符未来到底是何去向,也无意以一己之力改变朝廷决策,但我唯能尽全力确保,白虎符世世代代用以镇守边关,”许钟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须臾,“也只能镇守边关。”
“呵呵,”秦昭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重音,语气既玩味又带着几分思索,他轻声重复道:“镇守。”
“太子殿下,”许钟道,“你刚才问我,是否应该起兵,攻打西域,那么你又可知道,起兵到底意味着什么?”
秦昭听了这话,眼中闪出幽微的光,他侧了侧身子,微微垂首,这动作像是在有意回避,又像是洗耳恭听。
许钟于是道:“起兵不止是军饷、银两,也不仅仅是战争消耗为国家财力带来的亏空。”他声音低沉,口吻严谨,眼里带着几分来自沙场的悲凉投影,“打仗是厮杀,是死亡,是血染沙场,是失去亲人。”
“跋涉万里?风俗不同?”他淡淡一笑,接着道:“这些分明也是小头。虎符具有聚兵之能,没有虎符,便没有兵权。天道在上,虎符既是馈赠,也是束缚,太子殿下,你既然提到起兵打仗?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夺回虎符。”秦昭侧转回身,微微笑道,“八年前,西域人潜入皇平,在无数臣子士兵的眼皮子底下盗走龙鳞虎符,如今那块虎符一日尚在西域,就是对中原的威胁,对我们的羞辱。”
“你主张起兵攻打西域,是因为你想夺回龙鳞虎符?”许钟问。
“不错。”秦昭点头,动作不急不缓,“节度使大人,无论你如何说道,有一事永远不会变。只要龙鳞虎符被握在西域人之手,边境将永无宁日,对白虎军的消磨将永不停止。”
他说完这话,没再等许钟开口,只是淡淡一笑,缓步走向房间门口,彬彬有礼道:“今日叨扰了。”
“殿下,”许钟神情平静道。“是我失敬了。”
秦昭突然步子一顿。
“哦,对了,”他笑道,“还有一事,节度使大人,冒昧一问,贵府邸是否曾修建过暗道?”
许钟听了这话,神情不变,他不置可否道:“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自那日与令媛房中匪徒对话,我便一直派人,日夜把手令媛房间的门口以及窗外。”秦昭道,他无奈地笑了笑,“说来也是奇怪,昨日我在地下室撞见那群人,之后前去问询,守在他们门外的守卫却说他们对此毫无察觉,所以才会疑心此事。”
许钟颔首,“这事确实透着古怪,节度使府邸已建立许久,若说没留下几条用作后路的机关暗道,那自然是假话,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道,“西淮内地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内乱,因此,那些密道就算还在,恐怕也已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了。”
“那许大人可务必派人多多检查一番才是。”秦昭似乎是意会了他的话,了然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
“咳……咳咳……”
许梓棠被一阵咳嗽声吵醒。在她听来,那咳嗽声暗哑、低弱、中气不足,然而却又被人刻意压制,仿若咳嗽之人是一根在寒风中飘忽摇曳的蜡烛,艰难地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她勉力睁开眼,晕乎片刻后从床上艰难直起身。她揭开帘幔,很快便意识到咳嗽的人是谁——正是慕广。
他此时虚虚靠坐在墙边,垂着眼睑,整个人看起来疲乏而又脆弱,可即便如此,他的唇角却又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慨叹命运无奈。
看见许梓棠拉开帘幔,慕广悠悠转过头,微微笑道:“许姑娘,你醒了?”
“是。”许梓棠道。
她看了眼窗外,此时已近黄昏,她依旧感到全身无力,头昏脑涨,可与此同时,她此时的眼神却又漆黑透亮,似乎是由心中的某一想法支持,闪着一股不可言说的莫名的光采。慕广看到这一幕,双眸微微一闪,浅浅笑道:“姑娘可是做了个好梦?”
许梓棠瞥他一眼,态度冷淡:“并没有。”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轻声道,“我看也不像。”
“公子。”齐木里忧虑地说,“您现在感觉如何?”
慕广嘴角微微一扬,“暂时未到生死关头。”他调侃似地道。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外边的敲门声打断,齐木里对守在门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叫他把江倩放了进来。
只见江倩手中拎着晚饭,她走进来时,眼下一片青黑,风尘仆仆,显然许久都未睡觉。许梓棠见她这样,心中突然感到一股酸涩。
自从她被慕广等人绑架回到府邸,江倩便一直在为此奔波忙碌,像是个永不停息的旋转的陀螺。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地想要提醒她,可江倩却压根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节度使大人不久前告诉我一件事,”她放下晚饭,快步走来,面色十足难看,“暗道不能用了,要想出府邸,还需另想他法。”
“为什么?”许梓棠立马问道,“秦昭发现暗道了?”
“还没有,暗道隐蔽,我们也不会叫他轻易发现,”江倩摇摇头,“但他已经起了疑心,你说如果你是他,你此时会怎么做?”
许梓棠停顿片刻,不等她回答,坐在不远处的慕广突然抬起头,悠悠道:“我会派出人手,”他低声咳嗽一下,“我会让他们日日夜夜,守好地下室。”
“不错。”江倩冷淡地点点头,接着突然抬起手,暴躁地一拳砸在放晚饭的台面上。
“我们需另想办法。”她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又讽刺地看了慕广一眼,“当然,以你们如今的状态,短时间也走不了,不是么?”
“不错。”慕广虚虚叹了口气,突然问:“江姑娘,太子怀疑府邸中有密道,他是如何与节度使大人提出的?”
“他说自己的守卫日看守房间,你们昨日却突然现身地下室,太过蹊跷。”
“明白了,”慕广语气从容道,“那节度使大人又是如何解释的?”
“你问这么多干嘛?”江倩不耐地瞪他,但终究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节度使大人并未否人太子的猜想,那样太过突兀,只说府邸内就算有暗道,也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是么。”慕广听到这里,微微一笑,玩笑般地道:“摇摇欲坠?”
“太子顶多派人守住地下室,却不敢轻易调查暗道。”江倩冷冷说,“如果公子担心这点,那么完全不必忧心。因为暗道是西淮节度使府邸的机密,就算他是太子,也不敢明着叫人调查,顶多是偷偷摸摸派人打探。”
“嗯,我明白。”慕广点点头,接着,他突然轻声道,“我知道如何离开府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