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许梓棠声音沙哑,颤颤巍巍开口:“你昨日既已拿刀制住他,为何不直接动手?”
慕广微微一怔,接着低低一笑,“许姑娘,你知道原因。”
许梓棠不说话,兀自咬着后槽牙。慕广温声道:“若是杀了秦昭,不止我自己,整个节度使府邸都将陷入麻烦。”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缓下声调:“大势所逼,你我皆身不由己。”
许梓棠眼神空洞,事实上,这话她一问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因此也压根不在意慕广的回答。她抿着嘴唇没说话,随着时间流逝,她的问题仿若一声软弱无力的抱怨,就这么消融在沉默里。
*
“许大人。”
秦昭离开地下室后,站在了书房门前,他向里略略一扫,不到短短半个时辰,书房竟是已被人收拾整齐:房间的墙边立着崭新的书柜,侍女和小厮挂上了新的窗帘;书桌和椅子摆在房间正中,桌案上规规整整罗列着卷轴、宣纸以及毛笔。
许钟正坐在桌前,看见秦昭进来,他缓缓抬起一只眼睛。
“太子殿下。”他对秦昭点点头。
“节度使府邸效率真是神速,”秦昭戏谑地笑笑,顺势走进房间,“仅是查看尸体的功夫,书房竟是已经收拾好了。”
“这是自然,”许钟神情不变,“西淮日日皆有政务需处理,没了书房,我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房间在昨日之前遭人破坏,”秦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既然许大人每日都有工作,为何不昨日就清出来?”
许钟面无表情道,“府中的人近两日太忙。”
“大人又在说笑了,”秦昭仰头笑起来,似笑非笑道:“分明是因为昨日你用不到书房。”
“哦?”许钟淡淡道,“殿下,此话怎讲?”
“许大人,”秦昭缓步走到桌前,他态度看似和和气气,可所言字字句句却又锋芒毕露,直截了当,“昨日你唯一的‘政务’,就是我吧?”
许钟原本在纸上写着字,听到这话,手中毛笔的尖端在宣纸上微不可查地打了个转。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秦昭,漆黑的眼中显出锋锐而又沉敛的神色。
“大人。”秦昭对他的直视毫不避讳,反倒悠悠一笑,“一日已经过去了。”
许钟挑起眉,“什么意思?”
“我来到节度使府邸,已有一天一夜。”秦昭道,“昨日节度使大人亲自来军营迎接我,又领我逛遍府邸,还有幸与贵府中的小姐一叙,实不相瞒,我秦某着实是感激不尽。”
“殿下,这话可万万说不得。”许钟放下毛笔。
“节度使大人。”秦昭突然以官衔相称,似笑非笑道:“你认为,我此行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殿下向来关注边境战事,我猜殿下此次前来,是为视察西淮边关。”许钟不咸不淡道。
“如今西域频频示威来犯,了解边关状况,这事确实要紧。”秦昭不否认他的话,“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话说完,好似在房间内留下回音,许钟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坐姿板正,一如他刚毅沉默的面庞。
“我来西淮,最主要的原因,是为父王的诏书。”秦昭说道,“父王的意思,联姻一事,拖不得。”
“可我的女儿如今还被一群匪徒关在房中,”许钟面色平静,“我不知她心情、不知她苦楚,更是不清楚她是否还保有少女名节,唯能堪堪确保她生命尚存。殿下,既是如此,你又要我如何是好?”
“我并非此意,也无意催促。”秦昭摇头,“不过,你可知为何父王要首肯这门亲事?”
许钟淡淡一笑,“因为边关?”
秦昭微微一顿,眼中神色突然卷起一片暗潮,“兄长一事事发紧急,”他语调平静,“父王派遣信鸽传书通知使者时,我正从皇平一路向西,快马加鞭。但即便如此,来到西淮,需依旧花费了三月有余。”
“皇平地处中原中部,”许钟微微点点头,“殿下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
“这并不打紧。”秦昭轻声笑笑,“我真正想说的是,西淮地势太过偏僻,从皇平到此处,尚需途径无数城镇、山川、河流,以及靠近草原的戈壁。就算中原修有还算平坦的百官道,来到西淮的路途却依旧太过漫长。”
“这话不假,”许钟颔首,“不过,西淮也是中原的一部分,殿下此刻说出这番话,莫不是在感慨离家万里,表达思乡之情?”
“西淮是为中原一部分,但相隔万里,地势偏僻,风俗与皇平大不同。”秦昭丝毫不为许钟的调侃所动,而是微微一笑,“四年前西域手握龙鳞虎符进犯疆域,百官远在皇平听闻此事,超过大半朝臣谏言出示虎符,防卫边疆。可这一议案提出良久,却悬而未决。”
“殿下。”许钟微微扬起声调,平静地打断他,“请慎言。”
“慎言?”秦昭呵呵一笑,“交谈的对象既是镇守边关的西淮节度使大人,我又何须慎言?”接着,他陡然缓下声调,语气顿时端起几分沉敛凛然的稳重.
“许大人,当年无数朝臣官员提议派兵边关,父王却迟迟不肯下达命令,只因皇平当时仅仅手握两块虎符。一块是青龙虎符,由钦天监掌。天道有规矩,青龙虎符历来用以保卫皇平宫殿,相当于一支禁军,自然是无法派出;而另一块虎符名曰玄武,由皇帝保管。”
秦昭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只听他语调轻快,继续道:“按照常理,西淮属中原国土,邻国于边境线闹事,派兵出征,乃治国之道。可即便如此,这一决策若是决定实施,必将遇到多方困难。使用虎符调动人力、兵力,这只是小头,接踵而来的还有军费、粮草、武器、战盔。”
他又是一顿,接着道:“玄武虎符的效力来自于中原的北部。在北边,中原人民于高原打猎,他们适应了寒凉的气候,身穿狐裘,脚踩鹿皮靴,一年四季常踏雪地。一旦用虎符征兵,八万来自北方的中原战士将跋涉万里,前往气候炎热,饮食、风俗大不同的西淮。届时皇平朝政拨出军费,元气大伤,除此之外,战场从后方到前线的长距离补给更是会使沿途城镇伤筋动骨。”
许钟听了这一席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片刻后,他淡淡一笑,沉声开口,“然而但凡边境争端不停息,问题便永无彻底解决之日,许某人只求西淮白虎军能多一日守住边疆,那样方可换回后方无忧。”
“节度使大人在嘲讽呢。”秦昭眼神尖锐的一闪,却是嘴角挂笑,也不说穿他所嘲的具体是什么,反倒是神情尊重,语调恭恭敬敬,“我此番前来,刚巧也帮父王带了一段话,他让我与你说:许大人英明果敢,既具治理之能,兼备领军之度,能得此人才镇守西域,中原之荣幸也。”
“我不过是尽我之能。”许钟目光平静,丝毫不为秦昭口中话语所动,“是陛下谬赞了。”
“父王虽身在皇平,但同样心知边关为难,了解许大人肩负重压。”秦昭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他才极力促进皇平与西淮联姻。”
“殿下是想说,联姻一事,极其重要?”许钟看着秦昭。
“联姻一事,刻不容缓。”秦昭笑了笑,“但这不是我想说的全部。”
“哦?”许钟道,“殿下还想说什么。”
“许大人,”秦昭走近几步,在桌前微微弯下腰,他的声音突然放低,轻声笑道:“正如你方才所说,就算玄武虎符难召兵力,就算军队财政损耗巨大,就算路途遥远,千辛万苦,但西域来犯,这些依旧不足以成为皇平对边关不管不顾的理由。”
“殿下。”
许钟坐在木头椅子上,微微向后一仰,他眼神中同时含着劝戒以及警告,深深地注视着秦昭的双眼,可秦昭被这般盯着,却依旧不回避。
只见他看似神色轻松,可眼中却闪着不可挡的锐气和常人所难有的决意,仿若在暗示他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说出口,而一旦许钟听到,便难以回头。
“发兵一事悬而未决,父王迟迟不肯动用虎符,真正的原因正是因为西淮,”秦昭道。他语气悠悠,可说这话的同时,双眼却无形中放射出某种逼人的气魄,仿若要将听者牢牢钉在椅子上,“中原人人皆知,许大人身为西淮节度使,手中握有白虎符,边关有难,西淮白虎军必将首当其冲,冲在最前线。”
说到这里,秦昭微微一停,接着,只听他冷酷地道:“保家卫国,西淮便是坚实屏障,中原仰仗这点,也利用这点。”
“呵呵。”许钟笑笑,笑容带动的每一丝面部肌肉却都绷得极紧,仿若处于某种一触及断的危险平衡,“殿下,”他缓缓站起身,“你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秦昭也直起身,不慌不忙地看着他,“节度使大人,”他仿若没听见许钟的话,而是露出淡淡的笑容,从容反问:“您认为,边境不平,中原是否该起兵攻打?”
“起兵?”许钟声音低沉,缓缓重复:“攻打?”
秦昭微微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