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暴雨突然,虽说雨已停下,地下室却依旧漫着潮湿的水汽。许钟、秦昭三人走下石阶,所过之处,石阶坑坑洼洼的表面留下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小水坑。
“节度使大人。”他们一到地下室,江辰便立马迎上前,在他身旁站着许文谦,二人看了眼许钟身后的秦昭,面色皆是凝重而拘谨。
现场还未动过,许钟径直走到牢房门口,看着里边的景象:空气中传来腐烂与隐隐的血腥味,除此之外,便是潮湿的雨水气。那俘虏保持着昨夜的坐姿,身子尚且被牢牢拴在固定在地的椅子上,垂着首,耷拉着肩膀,只是已经了无生息。
许钟上前几步,凝视着尸体,“人是怎么死的?”
“目前还不知晓。”江辰慎重地道,“我们没发现任何一击致命的外伤,目前最大的可能,恐怕是……”
“是什么?”许钟瞥他一眼,“直接说吧。”
“是活活痛死的。”江辰犹疑片刻,“又或者说,失血过多。”
这话一说出口,牢房中的人皆是一变,所有人有意无意,目光皆是飘忽地扫向秦昭。
“怎么?”秦昭一挑眉,像是觉得有趣,“为何都看我?”他说完这话,不给人回应的机会,无征兆地上前一步,凑到尸体近前。
他伸出手,毫不在意地碰了碰尸体的左手,那上边缠着一根洁白的绷带,是在刑讯之后止血用。
“节度使大人。”他低头查看绷带上的血迹片刻,悠悠说道,“我昨日下手虽是狠了些,但尚且保持了起码的分寸。依照这绷带的浸血程度,这人应该不是流血过多致死才对。”
“太子殿下,”江辰语气有些冷,“没人说俘虏一定是流血过多。”
“难道你想说痛死?”秦昭显出惊讶的神色,“可如你们所见,此人的毅力出奇强盛,暂且不提他能做到咬死情报不松口,若真是痛到濒死,压根没有力气叫唤。”
“你——”江辰额头上现出青筋,可秦昭却漫不经心地笑笑,仿若对此浑然不觉。
他转过头,继续打量尸体,下一秒,他的眼神突然一敛。
“许大人。”只听他语音蓦地收起了表面那层淡淡的挖苦与轻浮,沉吟般地道,“你可想来看看?”
“什么意思?”许钟听出他话中不同寻常,淡淡问道。
秦昭笑着站起身,从那石梯旁走开,一边拿出棉布擦擦手。
“你们节度使府邸,莫不是没有医师?”他嘴角勾起,半开玩笑般地道,“许大人,叫你们的人看看尸体的左手胳膊,袖子之下。”
不等许钟开口,江辰蹙着眉,立即走到尸体近前掀开他的袖口。随即,他眼神一滞,“这是……”
“是针孔。”秦昭道,说这话时,他分明语气轻快,可眼中却闪着几分锐利的光,“这俘虏多半是被下了毒,若是观察的不仔细,尸体本就满身鲜血,这针孔倒真有可能被人错过。”
“殿下说的是。”许钟看着那尸体的胳膊,眼神一暗。
*
同一时刻,许梓棠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她依稀记得自己的梦中曾出现过晨光,帘幔以及江倩焦急的脸,可这些感受却被一股更大的寒意所覆盖。
“哦,我的天。”混沌间,她听见江倩窒息般地道,“你已经多久没这么病过了?”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拿过一张纸,用毛笔在上边刷刷写着退烧的方子。接着,许梓棠听见一阵脚步声。
“江倩……”
她只觉得心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笼罩,一边张开嘴,迷迷糊糊得叫唤。她强撑着想从床上坐起身,可手却像是水草般绵软。
“江倩?”
无人回应她,许梓棠有些慌了,她费力睁开眼,睁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床前半打开的帘幔,清晨的阳光以及房中众人半是无奈半是尴尬的脸。
“小姐……”
他们双方皆是沉默片刻,接着,齐木里有些木讷地开口,“江姑娘出去了。”
许梓棠眯起眼睛,确认般地低声道:“现在是早晨?”
“不错,”齐木里点头,“现在是早上。”
说话间,许梓棠渐渐恢复了清醒,她感觉全身像是冰冷的海水中泡过一般,有些烦躁的蹙起眉,“我这是怎么了?”
这话问出口,又是半天无人回答。
半晌后,一个低哑又温和的声音淡淡响起,“姑娘,你发烧了。”
许梓棠微微一惊,她低下头,看见慕广正盘着腿,后背笔挺地坐在地板上。他的语调无形中透着乏力,面色苍白如雪,“姑娘无需着急。”慕广看向她,“江姑娘一会就回来。”
“是因为昨夜暴雨?”许梓棠问,说完这话,她顿时觉得头有些痛,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多半是吧。”慕广点点头。
“你又是怎么了?”许梓棠有些无力地盯着他,“为何面色如此差?”
“姑娘也看出来了?”慕广嘴角显出一丝苦笑,“昨晚情况危急,我如今身患重疾,本不应像那般强行出手,因而难免伤筋动骨。”
“是么,”许梓棠说,突然间,她心头被一股说不上缘由的浓浓烦躁所充斥,脱口而出道:“其实本来不需要动手的。”
慕广抬起头,虚虚道:“什么意思?”
“本来根本不用动手,”许梓棠一字一顿地重复,眼中闪出几分隐隐的怒气,“只要我们一开始就选择放弃,在看见秦昭的瞬间就撤退。”
慕广突然发出一阵疾疾的咳嗽,“或许你说的不错。”他语气平和道,“只是,经过昨夜,我们起码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许梓棠说着,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当初的杀手并非来自太子,”慕广沉思般地说,“若非如此,他昨夜也不会那般审他。”
“谁知道呢,”许梓棠语气尖锐,“说不定太子只是做做样子,说不定我们——”
她话没说完,突然有人在外边敲了敲门,是江倩,门打开后,她走进来,手上端着深色的汤药,面色凝重。
“他说的对,”她突然看了眼慕广,“那杀手多半不是太子请的。”
“为什么这么说?”许梓棠问。
“你应该多躺下休息,”江倩并不立马回答,嗔怪地看着许梓棠。她走上前,递上一碗水,“方才我哥告诉我,俘虏死了。”
“死了?”许梓棠一惊,她一时有些激动,声调沙哑,“怎么死的?”
“有人下毒。”江倩脸色阴沉,“我哥和许文谦认为,是昨夜在争斗之后有人趁乱潜入了地下室,痛下杀手。”
她说这话的同时,慕广盘坐在地上,他微微抬起眸,神色却并不显惊讶,“你们认为是节度使外的人,还是节度使里的人?”他突然轻声问。
“谁知道?”江倩态度烦躁,“你难道想说,节度使中有内鬼?”
慕广淡淡移开视线,声调轻缓且冷静,“杀死俘虏的人,多半就是雇佣他的人。”他淡淡道。
“现在先别说这些。”江倩摇摇头,她看着许梓棠把水喝完,又递上了装着汤药的碗。
许梓棠低着头,默默把药喝光,药的苦味丝丝沁入舌尖,她心情无比沉重,突然抬头,无比认真道:“既然这般,那西淮的麻烦,岂不是不止有太子?”
江倩听了这话,神情一僵,而与此同时,慕广却轻声笑笑。
“你笑什么?”许梓棠看向他。
“无事,”他声音轻悠,“我只是笑,姑娘说得不错,我等此行不过是为一块宝玉,却无意间趟进了一摊浑水里。”
“这是你们自己选的。”江倩讽刺地一笑,“若你们不劫持我家小姐,如今压根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接过许梓棠手中药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而许梓棠喝完药,瞬间便感到有些困,她此时本就头痛,很快就没了精力,眨眼的动作变得沉重迟缓。
“休息吧。”江倩看出她的困倦,用湿润的棉布盖住她的额头,“你确实该睡一觉。”
许梓棠依言躺下,恍惚间觉得她自己身处一片山谷,而江倩的说话声变得大且模糊,像是喊叫一般在她脑中留下阵阵回音……
余音回响……她睡过去了,就算是在梦中,她依旧混沌地思考着:节度使府邸四面楚歌,处处是威胁。
江倩似乎还在床边,在对她说着什么,许梓棠回想起方才她僵硬的脸色,脑中响起了她当初劝自己离开府邸的话。
江倩和慕广当初说得不错,她若是离开府邸,便是对秦昭最好的牵制,可那是在威胁只有太子一人的前提下。恍然中,许梓棠只觉得自己的心态又变了——她看过了昨晚秦昭的行事风格,只觉得胆颤心惊,她听闻了今日清晨俘虏死去,瞬间又觉得腹背受敌。
父亲、江倩和嬷嬷全都希望她离开,为的是让她远离危险,可即便她的理智能让她意识到离开的正确,她的情感却依旧无法让自己置身事外。
思索的越深,她越发觉得焦灼又茫然,她在情感与理性的漩涡中纠结犹豫,突然间,她全身剧烈一抖,像是溺水之人被打捞上岸,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
“许姑娘。”许梓棠懵懂地环视四周,她听见了慕广的声音,低沉轻柔。
“你休息得可好?”.
然而,这话却没成功被许梓棠的大脑所接收,一时间,她像是魔怔了,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为何不杀了他?”
“杀了他?”慕广一顿,缓缓重复,“杀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