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许小姐,”半梦半醒间，许梓棠看见齐木里对自己说：“起来吧。”
睡梦中，许梓棠的脑中好似卷起了漩涡,她仿若身处寒洞,全身冰凉,头脑却又异乎寻常地清醒。
接着，她如同旁观的幽灵，又一次回到了昨晚，回到了地下室。她看着慕广将刀架在太子颈后，而自己则在齐木里的指示下站起身,目光呆愣，脚步迟滞。秦昭的护卫们早已退开，于是一行人便由慕广领着路，缓缓向着地下室的石梯口走去。
然而，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慕广却并没有选择来时的原路，而是径直向前走，走过下水道，走过牢房。
先前的俘虏还关在那，房门开着,许梓棠看见了里边的景象，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小姐。”就在她刚刚将目光移开,秦昭却突然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语气轻快,“这人你可还认识？”
许梓棠心中惊悸，他是如何做到分明遭人挟持，还有胆子与自己搭话的？
她抿紧嘴唇,默不作声，秦昭于是笑了笑，“他正是先前想刺杀你的那位，你的父亲抓住了他，而我和许钟一样，都很想知道这名刺客背后是何人。”
“殿下，”慕广朗声开口，闲聊似地道，“既是如此，你可找到答案？”
“还没有，”秦昭轻笑，接着，声调陡然一转，语音沉沉，“不过我迟早会知道，”他说，“即便掘地三尺。”
可这里是节度使府邸。
许梓棠一边向前走，一边如此想，就算秦昭的理由再过正当，他也无权越过父亲，审问俘虏。
她干脆不说话，低着头，向前走。他们踏上通向地面的石阶，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险些让她滑倒。来到地面，他们一眼就望见了江辰，全副武装，眼含怒气，身边跟着整整几十位下属；还有自己的父亲，他正站在房檐之下，面色深沉。
“太子殿下，小姐！”江辰上前几步，他先是看了眼慕广，又看了看他手中刀刃的指向，眼中闪出恰到好处的诧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蹙着眉问。
“江大人，真是辛苦了。”秦昭看向他，语气十足自然，“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劳你连夜起来部署。”
“职责所在。”江辰的面色僵硬，“我们在府邸内听见了地下室传出惨嚎，太子殿下，那惨嚎是谁的？”
“俘虏的。”秦昭轻描淡写道。
“为何叫人拦住地下室的入口，不让我们进去？”江辰话语压抑着怒火。
“这事说来话长，”秦昭听了这话，不慌不忙笑笑。
许梓棠看到，江辰握剑的手在一瞬间攥得极紧，可他却没再说什么，而是默不作声地让开路。
“殿下，”他语气阴沉，“您可一定要多保重。”
“放心，性命无忧。”秦昭道，接着，便随着慕广的要求向前走。在他们回到房间的路上，江辰和秦昭的护卫全都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也不近，距离恰到好处，直到走回许梓棠的房间门口。最终，江倩打开了门。
“殿下，还请转过身。”慕广道。
秦昭配合地转身，背对房门，举起双手。慕广于是示意所有人谨慎地依次进入房间，然而，就在他手中的刀尖也开始缓缓向着房门夹缝内退时，秦昭却突然开口了。
“说起来……”他悠悠道，微微转过头，仿若毫不在意慕广的刀还指着他的脖子。
“许小姐，”他调笑道，“你可否告诉我，方才为什么向着我的方向跑？”
这话一问出口，许梓棠看见梦境中的自己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电击。
“许小姐？”
一时间，房间内的所有人，包括慕广，眼中都闪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光。秦昭见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许梓棠一个哆嗦，强迫自己回过神。
“我不知道……”她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听出自己声音细如蚊蝇，不仅如此，还仿若发颤的琴弦般抖动不止。
她小声说：“我只是，很害怕。”
“怕什么？”秦昭站在门口不动弹，毫无离去的意思，他挑起眉问道：“怕这位用刀指着我后脑的绑匪砍你？”
“唔……嗯……”
“是么？”秦昭笑了笑，冷不丁说，“我看不像。”
说来也是奇怪，许梓棠平日在府邸里，向来是举止大大方方，说话中气十足，可不知为何，如今听了这话，她一口气吸进去，却仿佛卡在了喉头，窒息般地难受。
“我看不像，”只听秦昭声调突然变得低沉，他若有所思般地道：“你怕的真的是他？”
“是……”许梓棠说。
“你是怕我吧？”秦昭似笑非笑，说出的内容仿若来自许梓棠心中最深的梦魇，他的声音突然放轻，如同轻声耳语，“许小姐，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步履颤抖，为什么满眼恐惧？”秦昭见她不回答，轻巧地问，“我有这么可怕？”
“殿下。”就在这时，慕广低低地笑了，“你若是还要说这番话，我这个做绑匪的，可不愿意。”
“怎么？”秦昭眼神一转。
“许小姐今夜于睡梦中被我等叫醒，心绪不定，”慕广语气从容，一字一顿，“接着又遇大雨风暴、血腥刑讯……”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停，只见秦昭挑起眉毛，眼神一时变得深不可测。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淡淡一笑。
“若是许小姐今夜无法好好休息，”慕广慢条斯理道，“我们可都担不起责任。”
“哈哈哈，”秦昭一听这话，仰头大笑。他明显是不相信慕广所说的胡话，可即便如此，他却从善如流地退后一步。
“阁下说得有理。”他道，随后，缓缓举起双手，向后远离慕广手中的剑，而慕广则是双眸平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门缝之后的脸。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最后，在一片黑暗中，节度使的走廊传来秦昭的浅笑，“许小姐，我会救你出来。”
慕广面色不动容，他将门一推，“啪嗒”一声关上房门，回头一看，只见许梓棠正站在原地，整个人微微摇晃，神情好似魔怔。
在她的脑海里，此时正循环播放着她先前在地下室时，经过关押俘虏的牢房所见到的的情形：俘虏的手上满是血迹，他神情扭曲，痛苦如同身处炼狱，可在他的左手上，却只有一根食指被削去了半截……
……
“阿棠。”
隐约中，许梓棠听见有人正唤自己，可她的眼皮却保持紧闭，难以睁开，背后流下冷汗。
“阿棠？”
她先前的想法错了。
许梓棠在呼唤声的背景音中，断断续续地想，秦昭昨夜的刑讯之法确实是割手指，可却不是一根一根地割，而是同一根手指，剁无数次，如同厨子在厨房切一根萝卜：需得剁得又细又薄，需得切得又匀又软……
“阿棠！你醒醒！”
突然间，有人开始剧烈地摇晃许梓棠的肩膀，许梓棠受到惊吓，终于勉强睁开眼，整个人在床上一个哆嗦。
“是谁？”她大叫，一开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嘶哑，如同在沙漠中断水数日。
“是我，江倩！”一个清亮的声音回答，迷糊间，许梓棠感到江倩递给了她一杯水，她连忙将水杯拿在自己嘴边，双手却在颤抖，滴了好些水在床上。
“小心些。”江倩说道，她的声音无比紧张，“阿棠，你发烧了。”
“什么？”许梓棠微微一惊，她勉强睁大眼，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的额头好烫。”江倩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声音凝重，透着懊悔，“多半是因为昨日下雨……”
“下雨？”许梓棠只觉得大脑不甚清醒，她轻声嘟囔道，“什么意思？”
“你着凉了。”江倩道，“并且病的不轻。”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块浸水的棉布盖住许梓棠的额头，“这下可好，”她低声叹息，“短时间内，再也走不了了。”
*
许钟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
“谁在里面？”他沉声问道。
“是我。”
许钟神色一怔，他听到书房中遥遥传出一人的说话声，语调悠闲而明快。
“殿下？”他蹙起眉，抬脚走入书房。经过昨日，书房依旧迟迟没人收拾，桌案书柜乱作一团，杂乱的布帘迎风飘飞，而秦昭则站在这堪比战场的废墟中央，用手扶着桌案，似是要把它重新立起。
“许大人，”秦昭见到许钟，轻声微笑，“你起得挺早。”
“尚不及太子殿下。”许钟面无表情，他走到房间中，沉下声音，“殿下，停手吧。”
“停手？”秦昭饶有意味地重复，“这是什么意思？”
许钟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殿下独自一人前来书房，分明身边配有帮手，却要亲力亲为，独自收拾，这又是何苦？还是停手吧。”
“许大人大惊小怪了，这又有哪里苦？”秦昭笑道，他已经把桌案扶起，一边轻巧地捋顺一只毛笔，“我只看这房间几天无人收捡，还以为是节度使府邸人手不足呢。”
“殿下多虑了。”许钟道，“府中已备好早膳，还请殿下与我移步大堂。”
“我已托李广吩咐府邸中的出厨子随意做两个小菜。”秦昭转过头，彬彬有礼道，“许大人不必费心。”
“早膳已备好，”许钟站在原地，平静地重申，“殿下亲临西淮，许某又怎能不尽心招待？还是随我来大堂吧。”
“许大人，”秦昭看向许钟，慕广正色，语调诚心诚意道，“您真的费心了。”
“太子殿下勿见怪，”许钟面不改色，“这事传出去，怕是会说节度使府邸怠慢了您。”
“是吗？”秦昭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哈哈大笑起来，“许大人，”他别有意味道，“看来，你是在防着我啊。”
这话说出口，如同在静谧的林中射出一支利箭。许钟身体一顿，双目在短短瞬间发出犀利而又威严的光。
“太子殿下多虑了。”过了半晌，他缓缓说道，“殿下是节度使府邸的贵客，我等尽心安排，不过是待客之道罢了。”
“是嘛。”秦昭说着，漫不经心地笑笑。他没再与许钟争辩，而是迈开步子，从善如流地走出书房。而就在他走出书房的片刻，一位府中的小厮突然迎面赶来，见到他，连忙规规矩矩地一躬身。
“节……节度使大人……”小厮压低嗓子。
许钟道：“什么事？”
“是俘虏。”小厮额前落下冷汗，“江大人要我告诉您，俘虏死了……”
| 